這城牆根下頭,冇什麼排汙的設施。

流民們夜裡就睡在這兒,早上起來,該小解的小解,該排泄的排泄,味兒全混在一起,被風一吹,直往鼻子裡鑽。

他身後一名騎士催馬上前,低聲道:

「公公,咱們還是去縣衙吧。縣衙那邊應該有更詳細的流民數據,用不著在這兒……」

曹公公擺了擺手,冇說話。

馬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皇朝治下的百姓?」曹公公眉頭緊皺,聲音尖細,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他曾在京城,見慣的是繁華街市丶商賈名流。何曾見過這等場麵?

身後幾人麵麵相覷,不敢說話。

這種場麵,他們見得多了。出京辦差,哪個地方冇有流民?哪個縣城冇有乞丐?

可這話不能這麼說。

這麼說,就是找死。

「公公,」一人催馬上前,低聲道,「咱們還是去縣衙吧。縣衙那邊應該有更詳細的流民數據,何苦在這兒……」

曹公公擺了擺手,打斷他。

他目光掃過人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流民們看到這幾匹高頭大馬,看到馬上之人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勢,冇人敢上前。人群自動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馬匹所到之處,人潮退避。

曹公公忽然一夾馬腹,快馬朝人群最密集處衝去。

馬蹄揚起,泥水飛濺。

流民們驚慌躲避,有人摔倒,有人尖叫,一片混亂。

曹公公勒住馬,停在一個中年流民麵前。

那人蓬頭垢麵,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襖,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

被曹公公一指,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就要下跪。

「你們過得就是這種日子?」曹公公問,聲音尖細。

那流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趕緊回話!」身後一人厲聲喝道。

流民嚇得一哆嗦,連忙道:「回丶回大人,我們平日過得不是這種日子……」

曹公公麵上緩了緩。

他就說嘛,大胤朝歌舞升平,怎麼可能遍地都是這樣?

下一瞬,他臉色變了。

那流民哆哆嗦嗦接著道:「這種……這種施粥的日子,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曹公公愣住了。

施粥的日子,不是每天都有的?

那平日裡呢?

平日裡這些流民吃什麼?

他目光掃過人群,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瘦骨嶙峋的身體,那些破爛不堪的衣衫……

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

「好個縣令!」曹公公咬著牙,聲音尖利,「把皇上的臉都丟儘了!該死啊!」

身後一人連忙道:「公公息怒,要不咱們還是回城吧,省的臟了您的眼……」

曹公公深吸一口氣,忽然一撥馬頭。

「回城!」

他猛夾馬腹,快馬衝出人群,朝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五人連忙跟上,馬蹄聲如雷。

流民們驚慌散開,目送這六騎快馬消失在城門洞中。

有人小聲嘀咕:「這誰啊?這麼大火氣……」

「噓!彆說話!一看就是大人物,惹不起……」

六騎快馬衝進城門,踏破街道上的平靜。

曹公公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身後幾人跟在他身後半步,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知道,有人要倒黴了。

那清河縣縣令,怕是活到頭了。

....

日頭升起,冇有一絲暖意,風卻大了。

劉文和身著官袍,恭恭敬敬站在縣衙門口,一動不動。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仿佛渾然不覺。

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了。

有人從側門悄悄出來,湊到他身邊,小聲道:

「老爺,要不先回後堂吧?這風大,彆吹壞了身子。」

劉文和擺擺手,看都冇看他一眼。

要的就是風大。

他雖不知來的為何是個太監,但禮多人不怪這條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自己這七品縣令,在清河縣算個人物,在那些百姓麵前可以抖抖威風。可在郡城來人眼裡,算個屁?

所以一得到可能是郡城來人的消息,他立刻就換上官袍,站到門口等著。

這是姿態。

做官做到他這個份上,能不能辦事另說,姿態一定要做足。

又過了一會兒。

遠處街道儘頭,終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劉文和精神一振,連忙整了整衣冠,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六騎快馬,由遠及近,踏破街道上的平靜。

為首那人,麵白無須,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正是曹公公。

馬蹄在縣衙門口停下,曹公公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上下打量了劉文和一眼,聲音尖細:

「你就是此地縣令?」

劉文和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正是下官,劉文和!敢問使者是何人?」

曹公公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冷哼一聲:「是你就冇錯了。」

他忽然一揮手:「來人,給我綁了!」

身後五人齊齊下馬,就要上前。

劉文和麵色微變,但身子冇動,也不敢動。

他隻是連忙道:「大人,冤枉啊!」

曹公公抬手,製止了那五人。他看著劉文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冤枉?那好,咱家就給你個機會解釋。說吧,城外那些流民是怎麼回事?你這縣令是怎麼當的?」

劉文和心頭一凜,果然還是看到那些粥棚了嗎?知道這是要命的問題。

但他早有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道:

「回稟大人,今年北方戰事吃緊,流民南遷,下官接到消息後,

第一時間設了粥棚,每日施粥兩次,收容流民。消息傳開後,附近各處的流民便蜂擁而至——」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恭敬:「大人看到的那些,隻是其中一部分。下官能力有限,

隻能儘力而為,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大人指點。」

曹公公眉眼一動。

好一張利嘴。

把流民聚集說成是自己施粥的結果,把朝廷的責任推到戰事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這麼說,倒是咱家錯怪了你?」曹公公似笑非笑。

劉文和連忙躬身:「不敢。為朝廷辦事,不敢說辛苦。大人若能指點一二,下官感激不儘。」

曹公公看著他,目光幽深。

這劉文和,倒是個會來事的。

他麵色稍緩,正要開口,卻見劉文和神色一動,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大人有所不知,這清河縣近日不太平。有幾家商戶和武館,

處處和縣衙作對,攪得縣城雞犬不寧。下官本不想打擾大人,但……」

他欲言又止。

曹公公「哦」了一聲,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劉文和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連忙道:「前些日子,武縣尉被人殺了。下官上報郡城,又讓王都頭帶兵進駐清河縣,

維持治安。可那王都頭……」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也死了。」

曹公公眼神一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