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大人，草民……草民冤枉啊！」
他喊完這一句，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淚來。
那淚順著他臉上的褶子往下流，流進花白的胡子裡，不見了。
身後那些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喊起來。
「大人，俺家的地被劉縣令的小舅子占了！」
「大人，俺兒子去年被抓了兵丁，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大人，王都頭生前欠俺家三頭豬的錢，現在人死了，俺找誰要去！」
喊聲亂糟糟的，像一群麻雀在耳邊吵。
可曹公公一句也冇聽進去。
他就看著那個老頭的眼淚，看著那淚流進花白的胡子裡，不見了。
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曹公公忽然想起乾爹說的那句話，「太陽會照常升起，不論是刮風還是下雨。」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在，明晃晃的，照在縣衙門口這群人身上，照在他們破舊的棉襖上，照在那個老頭花白的胡子上。
太陽在升起，可這些人，卻在受苦。
韓豹和韓虎站在曹公公身後，對視了一眼，搖搖頭。
這眼神裡啥意思，兄弟倆心知肚明，這種場麵，他們在皇城司這些年見多了。
百姓聚眾喊冤，跪一地哭一街，最後要麼被打發走，要麼被拖走。流程走完，該咋樣還咋樣。
可今天這味兒不對。
太巧了，要知道滿打滿算他們來到清河縣也不過是半日時間，
這些百姓是怎麼知道的？
曹公公站在那兒，彎著腰扶那老頭的胳膊，那動作不像是擺拍，倒像是真心的。
韓豹心裡犯嘀咕：這位公公似乎和以前那些大人有點不一樣？
曹公公直起身，目光掃過麵前黑壓壓的人群。
那一張張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喊，
有的隻是直愣愣地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浮木。
他忽然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人群安靜下來。
「大家放心吧。」曹公公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事本公公管定了。我會讓劉縣令給大家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
「青天大老爺！」
「大人英明！」
喊聲炸開了鍋，那些人又跪下去，磕頭如搗蒜。
曹公公站在原地，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韓豹註意到，他的手攥緊了袖口。
遠處，街角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穿僧衣的老和尚，眉眼天生透著一股愁苦與嚴厲。
他雙手合十，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曹公公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卻又像能看穿一切，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另一邊，遠處茶樓的二層，臨街的窗戶半開著。
兩個白衣女子站在窗前，一高一矮，一個豐腴一個纖細。
兩人都戴著麵紗，看不清容貌，可光是站在那裡，
就有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質，飄然出塵，像兩朵開在雪地裡的白梅。
周圍那些原本在街上閒逛的公子哥們，早就註意到了她們。
他們都是郡城過來的，都是來參加清河擂的，也就這幾日剛到。
今天閒著冇事，本想著領略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在街上溜達，看見縣衙門口聚了一堆人，就過來湊熱鬨。
冇想到熱鬨冇看上，卻看見了這兩個白衣女子。
兩人往那兒一站，周圍三丈之內，冇人敢靠近。
倒不是有人攔著，而是那股氣質，清冷得讓人不敢搭訕。
一個穿錦袍的公子哥壓低聲音，跟身邊的同伴咬耳朵：
「想不到小小清河縣，也會有這等不食人間煙火的絕色。」
同伴點點頭，目光卻不敢往那邊瞟：
「看起來可不好惹啊。你看那個豐腴的，那氣場，比我爹都足。」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身為郡城出身的家族，他們可不是那些土包子，
能養出這等氣質的都是他們背後的家族都惹不起的存在，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窗邊，那個豐腴的白衣女子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人。
「雨雙。」她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從容，
「我看那太監是個知進退的。等會兒我去說一聲，縣衙必然會乖乖放人。」
她語氣輕鬆，絲毫冇有對宮裡來的所謂「欽差」的恭敬。
王雨雙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人群裡那個被百姓圍住的暗紅色身影。
麵紗遮住了她的臉，可遮不住那雙眼睛。
「雨雙？」白衣女子又喚了一聲。
王雨雙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聽您的。」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目光重新落向窗外，唇角微微揚起。
這點小事，不值當費神。
什麼欽差，什麼皇城司，在她眼裡不過是一群泥鰍翻浪。
素女宮這三個字遞出去，便是郡守來了也得客客氣氣。
那太監若是識相，乖乖放人便罷；若是不識相……
她冇往下想，不識相那是不可能的，隻是側頭看了王雨雙一眼。
早些擺脫這丫頭那點執念就好。
這丫頭嘴上不說，可她看得出來，王雨雙心裡裝著事。
那件事是什麼，她冇問，但猜也能猜個七八分。
無非是凡塵俗世那點牽絆，親情也好，舊人也罷，都是修行路上的絆腳石。
等把人撈出來，讓雨雙親眼看看那姓方的平安無事，心裡的石頭也就落地了。
到時候安安穩穩回素女宮，潛心修行，才是正道。
素女宮的弟子，資質要求太高了。
高到每年能在整個大胤找到三五個好苗子，就算燒高香。
這也是為什麼素女宮在帝都名聲不小，可門下弟子卻始終寥寥，寧缺毋濫，這是祖訓。
好不容易遇到王雨雙這樣的璞玉，她怎麼也得護著把路鋪平。
豐腴女子想著，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人群還冇散，那個太監正在跟一個老頭說話。
她靜靜看著，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過去合適。
既能施恩與人，也能絕了那小子不該有的念想....
.....
縣衙正堂。
劉文和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公文，看得入神。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文書，有上麵發下來的，有下麵呈上來的，有的是該批的，有的是該壓的。
他一份一份翻著，偶爾提起筆，在空白處寫幾個字，兢兢業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