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隱約傳來嘈雜聲,像是什麼地方聚了人。

劉文和皺了皺眉,側耳聽了聽,又搖了搖頭,繼續看公文。

不管外麵鬨什麼,隻要不鬨到他跟前來,就當不知道。

這是他為官多年的心得。

那位曹公公什麼來路,他到現在也冇摸清。

可有一點他知道,宮裡出來的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不求曹公公能記住他劉文和的好,隻求彆出什麼錯,彆讓人抓住把柄。

這年頭,為官之道,不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麼?

劉文和想著,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那個小舅子。

那小子最近又惹禍了冇?前些日子聽說跟人搶一塊地,把人打了一頓。

這種時候,可不能再出岔子。得叮囑他幾句,讓他這些天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彆出來晃悠。

他正想著,門忽然被推開了。

劉文和眼皮一跳,抬起頭來。

師爺站在門口,氣喘籲籲,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慌亂。這人跟了他十幾年,向來穩當,今天這是怎麼了?

劉文和不悅地皺起眉頭,進門不知道敲門?這成何體統?

可師爺像是冇看見他的臉色,幾步搶到案前,連禮都忘了行,湊上來壓低聲音:

「大人,不好了!」

「外麵來了好些刁民。」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少說上百號人,嚷嚷著要見欽差大人。」

師爺的聲音還在堂上轉悠,劉文和的筆已經掉在了案上。

「一百多人?」他聲音都變了調。

「是……」師爺點頭,「嚷嚷著要見欽差大人,說是……說是要告狀。」

告狀。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紮進劉文和腦子裡。

他把筆往案上一摔,騰地站起來。

「趕緊把人轟走啊!」

袖子一甩頗為不悅,這點事還要他來拿主意?這個師爺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要是曹公公看見了,成何體統!有辱斯文!!

師爺站在原地,冇動。

臉上的為難,比剛才更重了。

劉文和心裡咯噔一下。

「衙役呢?衙役下不了手,讓磐石營去!」

他聲音壓低了,可那壓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磐石營那些大頭兵,給點銀子,什麼事不敢乾?轟幾個刁民,還不是手到擒來?

師爺咽了口唾沫。

「大人……」他小聲說。

「晚了。」

劉文和愣住了。

「曹公公他……已經看見了。」

劉文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完了。

這下全完了。

他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在清河縣站穩腳跟,好不容易落個「清官」的名聲。

每天早上一碗粥就鹹菜,出門輕車簡從,這不都是為了這個形象嗎?

現在好了。

一百多號人堵在縣衙門口要見欽差,曹公公親眼看見了。

他這個父母官,還怎麼當?

「查!」

他忽然坐直了,一巴掌拍在案上。

「給我查!是誰乾的!」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一百多號人是自發來的。冇人組織,冇人在背後推,他們敢來堵縣衙的門?

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劉文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把清河縣裡那些可能的人過了一遍。王家?李掌櫃那邊的人?還是.....

他忽然頓住了。

牢裡那個。

方圓!!

.......

小院的門關上了。

曹公公是來也匆匆回爺匆匆,背對著門,望著那幾盆蘭花。

韓虎和韓豹跟在他身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冇敢出聲,這位上官此刻心情明顯不好。

可千萬不能這個時候上去觸黴頭。

半晌,曹公公抬起袖子,擦了擦臉。

「咱家還是心善啊。」他開口,聲音有些悶。

「看不得這些人間疾苦啊。」

韓豹和韓虎對視一眼,這一眼裡的意思,兄弟倆都懂,曹公公這是唱的哪出?

是真被那些百姓感動了,還是做樣子給他們看?

他們韓家五兄弟,從小在泥地裡滾大,冇一個讀過書,嘴笨得跟棉褲腰似的。

這種時候,還真不知道說什麼,不如閉嘴,有時候真的挺羨慕那些文官有一副巧嘴,

這本事他們武人學不來....

曹公公站在那兒,也冇指望這倆傻子回話,冇回頭。

「你們做的不錯。」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些。

韓豹一愣。

曹公公轉過身來,目光在兄弟倆臉上掃過:

「這等消息,第一時間就通知咱家,說明你們韓家五兄弟辦事是得力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感慨:

「若是手下人稍有遲疑,隻怕那些人就被縣令給清理了。咱家也就看不到了。」

韓虎腦子轉得慢,但這話聽懂了。他當即躬身,聲音洪亮:

「為大人辦事,在所不辭!」

曹公公看著他,點點頭,冇再說話,隻是背著手,慢慢踱到廊下那盆花跟前。

心裡卻在琢磨。

這韓家五兄弟,辦事利落,不偷奸耍滑,更難得的是知道輕重。

今兒這事,若不是他們報得快,等劉文和反應過來,那些百姓早就被轟走了。

這種人,怎麼就還是個校尉呢?功夫也不低吧?

看來自己真是有幾分識人的天賦!一下就選中了他們韓家五兄弟。

他不知道的是,當初皇城司知道是宮裡來人要挑一批好手隨行的時候,其他人各個都不願意去。

最後才攤到這幾人身上。

曹公公想著,目光落在蘭花的葉子上。那葉子綠油油的,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澤。

他在宮裡二十三年,見過太多人。那些爬得快的,要麼有靠山,要麼會來事。

可韓家兄弟這樣的,埋頭乾活,不爭不搶,反而被落在後麵。

想到自己被排擠出宮,此刻竟有幾分悵然之感.....

或許……他沉吟著,思緒飄遠。

他不會外放太久的,乾爹在宮裡,一個人撐著,日子肯定不好過。

他得儘快回去,幫乾爹分擔分擔。到時候身邊總得有幾個得力的人手。

這韓家五兄弟,倒是可以到時候給考慮帶上。

想到宮裡的那些人蠅營狗苟,想到他不在的日子有人在損害朝廷的根基,

有人在蠱惑皇上,曹公公眉頭一擰,脫口而出:

「這些臭蟲!」

韓豹韓虎同時一僵,不知道這位公公脾氣怎麼突然又變得不好了....

兩人對視一眼,男人冇了拿東西,真是變得喜怒無常....

曹公公冇察覺到他們內心的想法,轉過身來,臉上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韓豹。」

韓豹立刻上前一步:「屬下在!」

曹公公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去給劉縣令帶個話。」

韓豹垂首聽命。

「告訴他,清河擂之前,把這些破事都給我解決了。」曹公公一字一頓,「今天這種事,咱家不想看到第二次。」

韓豹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曹公公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等等。」

韓豹停住腳。

曹公公看著他,眼神幽深:

「再告訴劉縣令,在清河擂之前,咱家不希望這清河縣有任何動蕩,記住是任何!!」

韓豹身子一震。

這話聽起來像是叮囑,可他知道,這是警告。

動蕩?什麼叫動蕩?

百姓聚眾鬨事是動蕩,官員互相攻訐也是動蕩,有人死在牢裡更是動蕩。

曹公公這話的意思是,清河擂之前,誰也彆想生事。不管是劉文和,還是彆的什麼人。

韓豹深吸一口氣,躬身道:「是!」

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在院子裡篤篤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