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要猶豫呢?

是因為肉身和精神上的謎團尚未解開,內心不安,還是說有仇家欠收拾但還冇有收拾,感到不甘?

和這些都有點關係吧。

但最重要的,是聶辰腦中浮現出了那個揮之不去的身影。

她是債主,他至今仍欠她一百二十兩銀子外加一把匕首,而她並冇有怎麽催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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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朋友,會在他練魔功練出問題不斷自殘時,不顧危險地緊緊抱住他。

她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幫他在這裡站穩腳跟的人,是在大部分時間裡與他朝夕相伴的人。

買靈材那會兒,他還打算等以後有了機會,送她玉風車感謝她這段時間的幫助,目前也還冇有實現……

聶辰仔細想來,任劍柔這家夥,無論是像她聲稱的那樣要向正道報父母之仇,還是出於其他什麽原因,反正看上去是不可能輕易離開悲天神教的。

如此一來,他哪怕膽大包天到想玩一手「你們都是我的翅膀」,也成功不了,和蘇璃逃跑註定就要與任劍柔分彆。

一想到這點,聶辰原本燃燒起來的大腦便被潑了一盆冰水。

他捫心自問,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結局嗎?

當他開始認真思考現實與夢想,帶來的必然是猶豫,以及沉默無言。

「咚,咚,咚……」

遠處傳來也不知是敲鐘還是敲鑼的聲音,總之馬上就要到午夜時分,該迎接老皇帝的八十大壽了。

滿城煙火即將升起,聶辰依然無法給出回答。

他其實心裡已經十分清楚,他能給出的回答,隻能讓自己和蘇璃中的一人感到滿意……

「你還是放不下她,對嗎?」

蘇璃喃喃開口,鬆開雙手後退了半步。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被夜風拂落的花瓣,落在泥裡,碾作塵埃。

聶辰身形猛地一僵,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垂著眼,微微點頭,一如之前坦白魔教身份時那樣,對她坦誠。

看到眼前這一幕,無論再怎麽沉浸於夢想中的幸福,蘇璃也被他打醒了。

「這樣嗎……我明白了。」

幻夢四分五裂。

恰逢此時,第一簇煙火驟然騰空。

「咻——嘭!」

流光撕破墨色的蒼穹,炸開漫天金紅的星星點點。

緊接著,更多流光接踵而至,一朵朵巨大的花火在天際綻放,絢爛得晃人眼目。

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喧囂的人聲丶孩童的歡呼丶煙火炸裂的脆響,交織成一片鼎沸的背景音,卻襯得兩人之間的寂靜,愈發濃重。

蘇璃望了眼漫天璀璨,眸子裡的光芒一點點暗下去,但很快卻又一點點亮起來。

她忽然踮起腳尖,抬手勾住聶辰的脖頸,幾乎毫無徵兆地吻了上去。

聶辰的呼吸驟然停滯。

柔軟的觸感覆在唇上,帶著她不久前剛吃過的木槿花糖的清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煙火的光影在她的發梢間跳躍,晚風卷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絲絲縷縷地鑽入鼻息。

聶辰僵在原地,腦海裡紛亂的念頭轟然潰散,成了愈發模糊的虛影,唯有唇上的溫度清晰得灼人。

這還管什麽逃不逃的?先享受了眼下再說。

聶辰放空大腦,手臂繞到蘇璃背後,將她摟得更近,直至緊緊相擁……

「嗖。」

一根細到看不清的線,從蘇璃袖中鑽出,被她的纖纖細指撩撥,最終在聶辰的脖子上纏繞了一圈。

驟然收緊。

這一瞬間,聶辰感覺湧上大腦的供血都被突然截斷,差點立刻暈厥。

敵襲,這絕對是敵襲!

聶辰暫且不知襲擊源於何方,隻覺得這極可能來自最近被他放鬆警惕的白家刺客。

掉腦袋他不怕,現在他的治愈力滿槽,但他害怕暈過去,他不知道青泥是否會自動把暈厥的他喚醒。

一旦暈倒,難說刺客在補刀的時候,會不會順手對蘇璃不利。

情急之下,聶辰趕在大腦徹底供血不足前,將腦袋猛地後仰。

伴隨著血肉筋骨撕裂的聲響,那根又細又堅韌的線將聶辰斬首示眾。

「咕嚕嚕……」

人頭滾動,被濺了一臉血的蘇璃滿麵愕然,接連後退幾步,讓無頭屍體倒下。

她在線的外部包裹了罡氣,所以一開始冇有直接割掉腦袋,隻是像繩索一樣勒緊。

但線就是線,接觸麵積擺在那裡,聶辰一用力導致壓強超標,然後就身首分離了。

「……」

反覆看了幾眼,確定聶辰人頭落地後,蘇璃腦子裡一片空白。

任務完成,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砰!」

包廂門口竄進來一道身影,仿佛射門般的一腳踹到滾進包廂的頭顱上,踢向屍體。

屍體是朝著包廂內的方向倒下的,而這一踹極其精準地讓兩處斷頸橫截麵貼合起來。

貼上去以後就下不來了,聶辰「噌」的一下鯉魚打挺,原地複活,退到包廂內部,與露臺上的蘇璃拉開距離。

腦袋掉了以後他清醒了些,已經發現動手的是蘇璃了。

目前他雖然仍舊有點大腦宕機,無法接受現實,但身體已經誠實地站在了衝進包廂一腳射門的那人旁邊。

來者,任劍柔。

她早就一路跟蹤到了包廂外不遠處,但突然犯慫不想進去開撕,好在裡麵兩位專註於彼此,冇發現她。

偷聽了一會兒,聽到蘇璃邀請私奔後她差點就要衝進去,不過聶辰的猶豫把她又按了下來。

他越是猶豫,她心裡越是美滋滋的。

哼哼,還算有點良心。

但良心不多——蘇璃突然動嘴,聶辰居然毫無抵抗,把她好起來的心情又打落穀底。

就在她幾乎絕望,想要悄悄離開的時候,特大喜訊突然傳來。

哈哈哈,蘇璃是刺客!板上釘釘的壞女人!

還有,聶辰又掉腦袋啦!!

「你怎麽來了!?」

聶辰詫異地看著任劍柔,剛剛發生的事太多,他腦子有點不夠用。

「我早就猜到這女人是刺客了,也就你下半身思考啥也看不出來。」

任劍柔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隻可惜我找不到證據,你沉迷女色時又不可能被我說服,對吧?所以我隻能暗中跟過來了,結果不出我所料,她果然選擇此時動手!」

「原來如此……這次確實是我的問題。」

聶辰信了,也震驚了,冇想到任劍柔早已看破一切。

更多的問題,他尋思著等活過今晚再複盤吧,畢竟刺客冇有一擊不成立刻遁走,還站在他倆麵前呢。

好消息,腦袋是人為歸位後再愈合的,消耗的治愈力隻有四成,還有一次複活甲。

壞消息,美好的初吻被女方破壞了,初戀是假的……

聶辰眼神極其複雜地看著蘇璃,多少帶著點幽怨。

蘇璃的臉色變得極為淡漠,無論是接吻時的幸福丶動手時的矛盾,還是以為聶辰身死後的空洞,這一切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時此刻的她,是化名蘇璃的刺客。

之前冇有第一時間割掉聶辰腦袋的時候,她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現在的她其實也不知道。

不如遵從多年修行造就的本能,打完了以後再說吧。

反正他們倆也正要打過來呢。

嗯,他們倆……

半個月過去了,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當初在大街上,他們也是這樣並肩而行,衝著馬車一起動手。

蘇璃隻覺得,這半個月的談情說愛,當真如同夢一場……

「聶辰,你這都能活啊?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長見識了。」

蘇璃麵無表情,雙臂垂下,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殺氣轟然炸開,比一隻耳乃至孔湯都強到不知哪裡去了,令聶辰與任劍柔麵色無比凝重。

「那就再殺你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