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0章苦瓜釀肉
右武衛在關中戰場捷報頻傳,緊繃許久的朝野人心,終於漸漸安定下來。
不止右武衛在關內勢如破竹,連壓力深重的山西防線,也在白旻的統籌排布下,穩住陣腳,築起屏障,突厥鐵騎南下,被層層阻攔,無力深入腹地肆虐侵擾。
長安大勢風雨飄搖近一年,終於日漸清明。
朝堂百官蓄力已久,緊鑼密鼓籌備第四次勸進,朝野皆知,幾番推讓過後,新帝登基,改元開新已是定局,四海臣民,將親眼見證新一代九五之尊登臨大位。
皇城內外、世家大族、市井百姓,都被這股浪潮裹挾,各有期許。
勝業坊三巷柳家的日子,清淡如常,極少出門應酬的柳清自不必說,家中其餘人等,要麼悶頭讀書,要麼閉門教書,朝堂風雲向來與他們冇什麼關係。
好不容易熬到小學堂休沐,秦本柔在小兒子的軟磨硬泡下,索性帶著家中一眾晚輩,前往春風得意樓打牙祭。
比起柳恪風吹就倒的模樣,柳三郎無疑是個敦實的少年,再過兩年身量長成,怕是輕易就能撂倒兩三個文弱的柳恪。
以秦本柔勤儉持家的性子,家中膳食足夠豐足適口,不必特意出門用飯。
隻是家常煙火雖暖,火候調味、食材炮製,終究比不上酒樓主廚的精巧滋味。
如今家累減輕,柳家沉寂十餘年後重又看見了前程,心境亦是開闊不少。
三人落座二樓雅間,窗明幾淨,視野開闊。
秦本柔細細翻看菜單,斟酌點完菜品,又特意叮囑,“待會兒,給你父親和二哥打包些清淡的菜品回去。”
柳三郎眼睛一亮,興衝衝提議,“紅燒肉,水煮魚,都不錯。”
秦本柔抬手輕輕擰了一把他肉乎乎的小臂,無奈嗔道:“你倒是會挑口,你父親和二哥口味清淡,油膩辛辣之物,他們如何吃得?”
一旁靜坐的秦儀看得好笑,適時開口解圍:“三郎先把桌上的飯菜好好吃完,填飽肚子,再替父兄操心吃食也不遲。”
柳三郎吃了一記愛的教訓,不羞不惱,隻傻乎乎撓了撓頭,眼珠一轉,又想出個主意,“不如給他們帶兩盤涼拌苦瓜回去,家裡調不出那味。”
並非柳三郎故意整蠱父兄,而是柳清父子倆真能吃下那玩意兒。
柳三郎嘗一口就得漱口,反倒父兄吃得津津有味,偏愛那清苦滋味,與常人截然不同。
最開始是祝明月偶爾送幾根過來,庖廚如何調理都難以做得美味,後來才知道,它本就“難吃”。
再過數日,苦瓜就要過季,再想嘗這一口清苦滋味,隻能等到來年新發。
祝明月的四野莊瓜果菜蔬樣樣清甜可口,唯獨這一味苦瓜,是柳三郎唯一退避三舍的吃食。
秦本柔同樣受不來那味,一盤涼拌苦瓜實在儉省,不足以抵消他們娘幾個出來大吃大喝的“愧疚感”。
她垂眸思忖片刻,心底有了定數,“給他們帶一份釀苦瓜回去。”
這邊廂雅間裡,婦孺幼子閒話家常,斟酌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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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大堂另一側,柳氏兩兄弟的心思,全然不在口舌滋味之上,眼底藏著的,是家族前路,時局大勢。
河東柳氏家底豐厚,春風得意樓的菜色雖精致適口,於他們而言,終究隻是尋常市井風味,算不得稀世珍饈。
二人立在人來人往的大堂之中,目光久久落滿牆琳琅題詩之上,默默查驗這大半年來,長安城中的文風走向、人心取舍。
柳星淵凝視牆麵,微微搖頭,帶著幾分惋惜:“可惜去年年底的諸多題詩,都被抹去了。”
無需柳星淵多言,柳琬心中已了然。
彼時朝野動蕩,派係混戰,長安城人心惶惶,本該風清月朗、題詩抒懷的詩壁之上,一度布滿汙言穢語、唾罵詛咒,狼藉不堪。
世事沉浮,公道自在人心。
南衙諸衛了結了吳融、吳巡性命,陳鋒率兵屠了兩座王府,彆說長安宗室噤若寒蟬,就連偏安一隅的揚州小朝廷,亦是不置一詞。
等到白家入主長安,更是把這事兒翻過篇去。
柳琬目光淡淡掃過牆麵各處醒目詩文,“民間對白家並無多少抵觸怨憤之心。”
柳星淵輕笑一聲,“十一郎,你也不想想,春風得意樓是何背景?”
薑永嘉但凡敢將白家反對者的詩文在牆壁上多留一刻鐘,大掌櫃是不想做了嗎?
輿論可以被管控、被引導、被挑選。
春風得意樓的詩壁上,非但找不到半句非議白家的筆墨,連時下熱議的女官新製,亦多有豔羨稱頌之言,一派開明清朗。
柳琬不僅從字跡筆法、氣韻風骨分辨出諸多題詩出自女子手筆,更認出數個略顯眼熟的筆名,往日曾在《聊齋》話本中見識過的。
她們隱去真名實姓,以筆名自居,看似遮掩身份,實則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柳星淵隨口道出一樁舊事,“上次十五娘寄信於我,托我代為投稿,意欲落筆著文。”
但凡讀書之人,少有能逃過著書立說的誘惑,哪怕隻是世人眼中難登大雅的市井話本,亦是一番情誌寄托。
柳琬對此心知肚明,輕聲應道:“她至今未成一字。”
《聊齋》看似通篇神鬼誌怪,實則字字落地都是人情世故,看透虛實者,方能讀懂文字背後的世道真相。
柳蘭璧雖然不曾真見過鬼魅精怪,但她所見的人心險惡,遠比鬼神更可怖。
平日周遭經曆的離合悲歡,樁樁件件都是絕佳落筆素材,每每提筆欲書,終究萬般躊躇,落筆又停。
心中萬千丘壑,眼底無數世事,想要儘數訴諸筆端,付梓傳世,其間心思桎梏,筆墨斟酌,千難萬難。
兄弟二人駐足樓下,觀詩論世許久,看清了當下輿論風向,摸透長安人心大勢,舉步登樓,去往提前預定的雅間落座。
行至樓梯中段,恰好與下樓更衣的柳三郎擦肩而過。
柳琬腳步微頓,下意識側目回望,少年轉瞬躍下數級臺階,一溜煙奔向酒樓後院,身影消失在門簾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