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1章聞香識人

柳星淵敏銳察覺他的異樣,輕聲問詢:“十一郎,怎麼了?”

柳琬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與困惑,腳步微滯,低聲開口:“方才在那少年身上,似乎聞到了我所合之香。”

天氣燥熱,多有汗濁氣悶,講究體麵的人家,多以熏香潔淨身氣。

這方麵,柳三郎向來敷衍,簡單塗些花露水,驅蚊避蟲,清爽氣息。

今日難得規整打扮,不曾想一身雅香,恰好撞入柳琬鼻中。

柳星淵嗅覺不及柳琬靈敏,方才擦肩而過隻覺少年清爽乾淨,並未察覺異樣,“哪一味香?”

柳琬眸光輕輕一凝,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洛陽月。”

沉香、檀香分彆研末,細篩過籮,再將乳香與安息香融蠟調勻,徐徐混入諸香粉末,最後添入桂花、牡丹細粉,反複揉搓千百遍,令香氣入骨,溫厚綿長。

月滿洛陽花滿城,一爐香裡是前身。

過往柳琬興致來時,也合過不少香,饋贈親友。

可這裡是長安,合香人與用香人兩兩陌生,一絲極淡的蹊蹺與悸動,悄然纏上心頭。

他隨即壓下心底微動,暗自寬慰自己,世間香譜繁雜,難免撞味,或是柳氏遠親故舊偶然得香,不足為奇。

可這份刻意的自我寬慰,終究壓不住心底那點隱隱浮動的細碎期待。

片刻過後,柳三郎更衣完畢,風風火火折返上樓。

柳琬抬眸望去,才發現兩間雅間,不過一牆之隔。

未過多時,樓下大堂忽然響起陣陣爭辯喧鬨之聲。

數名文人墨客圍聚桌前,為兩處典故的用法出處、釋義優劣,高聲辯論,爭得麵紅耳赤。

柳三郎當即夾起幾塊剛上桌的綠豆糕,扒著欄杆探頭探腦,津津有味地俯身看熱鬨。

秦本柔衝侄女擺了擺手,“隨他去吧!”

柳琬抬默然抬步走出雅間,靜靜立在柳三郎身側。

他眼角餘光一掃,也不知柳三郎到底是在看樓下的熱鬨,還是隻顧著吃手中的糕點。

樓下辯論喧聲不息,熱鬨滿堂。

柳琬心緒沉定,借著周遭喧囂掩去心底暗流,率先打破身側靜默,語氣溫和卻暗藏試探:“小郎君觀辯許久,依你之見,此二典故,何者用法更佳、意蘊更勝?”

柳三郎正看得入神,驟然聽聞身旁有人問話,啃食糕點的動作猛然一頓。

他連忙抬頭,看清是身旁眉目清雋的陌生男人開口,確定對方是在與自己搭話。

他下意識放下手中糕點,端正身形,收斂嬉態,竭力擺出鄭重規整的模樣,奈何肚裡少貨,道不出來。

他垂眸遲疑半晌,終究坦誠搖頭,語氣坦蕩直白:“實不相瞞,以我的學識閱曆,實在辨不出二典優劣,說不清其中深意。”

柳琬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難得以過來人的身份說道,“你尚年少,往後閱曆漸長,自然便懂了。”

春風得意樓是四方文人彙聚、閒談論道的包容之地,陌生人隨性搭話、論詩辯典、閒談風月,本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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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氣度謙和,釋放善意,柳三郎禮尚往來,抬手將手中盛滿綠豆糕的白瓷碟子往前遞了遞,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做派,熱情相邀:“郎君若是不嫌棄,嘗嘗這綠豆糕。”

尋常家常綠豆糕,多是暗沉灰綠,色澤樸素。

春風得意樓特製的綠豆糕,以精細花膜壓製成型,黃綠相間,顏色鮮亮,看著清爽誘人,格外精致。

柳三郎的小嘴叭叭的,“樓裡的綠豆糕好看,可我還是更愛吃家裡的,樸實軟糯,更合口味。”

說完,他小心翼翼回頭望了一眼自家雅間,小聲補充道:“隻是母親與表姐格外喜歡這一味。”

柳琬順著他的目光淺淺一瞥,心底已然有了幾分明晰。

被闔家嗬護的少年,心性純粹乾淨,一言一行皆是最本真的家常情態。

他順勢試探:“不知小郎出自何家?”

柳三郎冇有生出半分警惕之心,“小子姓柳,名恒,家中排行第三,旁人都喚我三郎。”

柳琬身形微怔,眼底掠過一抹極快的震顫,轉瞬被溫雅笑意掩去,輕聲應道:“如此湊巧,我亦姓柳,家中排行十一。”

話音落下,二人默契地抬眸上下打量彼此,雖然都不曾提及郡望,但確認對方並非自己的近親。

柳三郎失笑道:“當真是難得的緣分。”

他細細凝望著柳琬的麵容,越看越覺眼熟,遲疑開口:“我瞧著郎君格外麵善,我們是不是以前在哪裡見過?”

柳琬上次來長安時,並未見過同姓人家的孩童,輕輕搖頭,“我新來長安。”

柳三郎一錘定音,“我從來冇離開過長安。”

一人初至長安,一人長守此地,素未謀麵,卻眉眼投緣,氣息相契。

柳琬心底的疑雲層層疊加,那縷揮之不去的洛陽月,此刻愈發清晰,隱隱牽引著他去往一個不敢輕易觸碰的答案。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細碎情緒,轉入正題,“你腰間所佩香丸,香氣清雅脫俗,不知是何種名香?”

柳三郎抬手提起腰間懸掛的鎏金紋銀香囊,香囊鏤空透氣,內裡香丸靜靜燃著,絲絲縷縷的清雅香氣緩緩溢出,縈繞周身。

他直白答道:“我也不知具體名目,該是親友所贈,我在家中妝盒裡翻出來,隨手佩戴的。”

柳琬精準點評:“此香溫厚沉潤,宜冬日霜寒之時佩戴,此間尚存暑熱,貼身燃香,難免燥熱。”

柳三郎冇有半點不合時宜的窘迫,坦然一笑:“我不懂這些風雅門道,戴著好聞便戴了。”

寥寥數語閒談落幕,柳琬斂儘眼底心緒,從容拱手道彆,轉身返回雅間。

雅間之內,柳星淵將方才二人一舉一動儘數收入眼底,待柳琬落座,輕聲沉吟:“也不知是柳家哪一脈支房。”

柳琬眸光沉斂,指尖微不可察地輕扣桌沿,“未必是河東柳氏。”

柳星淵在長安活動多年,哪些族人定居於此,還能不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