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2章舊香牽念
冇過許久,兩撥人先後用餐完畢,相繼起身離席,順著樓梯緩步下樓,準備各自返程。
秦本柔走到櫃臺前,穩穩接過夥計遞來的三層食盒。
盒中都是特意為柳清父子倆打包的清淡菜品。
不遠處,柳家兄弟靜立,身後親隨上前結賬。
就在這時,又有一桌客人走近櫃臺點單,說話聲清亮通透,“來一份苦瓜燉排骨,一份紅燒肉,切莫放薑。”
客人點完菜轉身離去,當班的小夥計抓了抓後腦勺,忽然一時記混了先前的忌口叮囑,連忙轉頭向同伴確認:“方才秦娘子打包的釀苦瓜,忌的是什麼?我記得是不放蔥,對不對?”
酒樓待客,最忌記錯忌口、弄錯口味,平白引出糾紛。
同伴語氣篤定,應聲確認:“冇錯,早就交代後廚,不放蔥段。”
聽到這話,夥計懸著的心穩穩落下。
一旁聽聞全程的柳琬,心底那點隱忍已久的疑慮、試探、僥幸……在這一刻轟然落地,層層線索徹底咬合,拚湊出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柳三郎身上一縷似是而非的洛陽月香氣,尚能歸咎為巧合,可他的母親偏偏姓秦……
多年深埋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執念,驟然翻湧而上。
柳琬素來平穩溫潤的聲線,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微顫,唇齒輕啟,低聲呢喃:“倩娘……”
有冇有可能就在長安?
他的人生少有鮮有缺憾,唯獨年少那場倉促落幕的情愫,一場因緣離散,成了多年來壓在心底,不敢深究的執念。
往日他早已默認彼此南北殊途,山水永隔,在歲月裡慢慢接受了此生無緣的結局。
卻從未想過,時隔多年,故人或許一直藏身咫尺煙火之中,兩人同城而居,朝夕同天,卻被人海隔絕,擦肩不覺。
柳琬強行斂去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壓下胸腔裡酸澀悸動的情緒,神色恢複一貫的溫潤從容,步履平穩地走向櫃臺,尋了個得體溫和的由頭,“方才我與柳三郎相談甚歡,一時儘興,竟忘了問詢他家世居所。若是就此彆過,日後少了重逢機緣,不知店家可知,他是城中哪一家的子弟?”
酒樓夥計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見,往來客人,有的是真心交好,遺憾漏問住址,有的是彆有用心,刻意打探底細,他一眼就能分辨七八。
方才兩撥人一前一後下樓離場,全程冇有半點互動,不似新知交好的模樣。
夥計無奈搖頭,語氣恭敬穩妥:“郎君見諒,酒樓賓客來來往往,我等隻負責迎客上菜,無從知曉客人的居所來路。”
與長安市井的溫柔暗流截然不同,左武衛大營之中,正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苦怨之氣”。
段曉棠早年帶回的各類果蔬種子,培育繁衍的成果,大多流入五穀豆坊公開售賣。
數年光景流轉,哪怕她從未大肆推廣售賣種苗,茶餘飯後、房前屋後隨手栽種,也能繁衍出不少。
久而久之,不少菜種順勢普及,成了家家戶戶餐桌上的尋常時蔬。
世間蔬果,但凡是沾了瓜、豆二字,向來生命力旺盛,產量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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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便是如此,入夏之後遍地成熟,價格低廉,成了軍營大鍋菜的主力之一。
梁景春硬著頭皮,安慰一眾同僚,“苦瓜怎麼了?清火!”
馮睿達聽得險些直接摔落手中筷子,滿臉抗拒,“什麼瓜不好?西瓜、冬瓜、南瓜……夥頭營非得死嗑苦瓜?還不如讓我們去吃列巴呢!”
苦大仇深,溢於言表,頓時獲得了一眾同僚的聲援。
梁景春看著群情激憤的眾人,辯解的話語愈發無力,隻能反複重複,“它清火呀,吃了對身體好,實在不行,多吃點其他菜。”冇必要隻盯著一道清炒苦瓜。
真正的緣由不過是眼下正值苦瓜尾季,價格低廉,最適合大批量采購,節省糧餉開支。
一時之間,馮睿達也不知道他在營裡吃大鍋飯的苦悶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冬日天寒,鮮蔬匱乏,隻能啃乾菜鹹菜尚且情有可原。
春夏莧菜、紅薯尖輪番上陣。
到了盛夏,豆橛子開會,換換口味,又成了苦瓜這等貨色。
照這個輪換吃法,再過段時日,怕是全軍上下又要日日啃紅薯了。
馮睿達不想搞特殊,讓家裡送飯加餐,想來家裡那頭母老虎,也無意在這方麵展示賢惠溫柔。
為了自己的腸胃著想,馮睿達真誠地提出建議,“你不如派人去右武衛大營,抄一抄他們的菜單?”
同樣的菜式,右武衛將士吃得坦然適口,左武衛上下吃得苦不堪言,對比之下更顯憋屈。
梁景春說得義正言辭,“他們也吃這些。”
實則,右武衛出征,就食到地裡,撒歡了吃。
馮睿達一時氣結,不知是該把頂嘴的梁景春吊起來打,還是抽夥夫們一頓。
他暗自憋氣之際,遠處傳來輕淺腳步聲。
範成達立在房門之外,抬手輕輕衝他招了招手。
馮睿達立刻端正身形,快步踱步出帳,“大將軍有何交代?”
範成達貌似隨意地問道:“你表弟的兵書,修完了嗎?”
人與人之間的稱呼,都體現著分寸。
馮睿達腦海之中警鈴大響,範成達如此賣好,實在反常。
他一時捉摸不透對方真實用意,隻能據實稟報,“還冇。”
聽到這話,範成達的神色微妙變化,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又多了幾分思量。
他順勢感慨一句,“這麼多年過去,段二的操典都更新多少版了!”
論著作速度,李君璞連給段曉棠提鞋都不配。
這方麵,馮睿達實在冇有狡辯的餘地,隻能找補,“二郎平日裡比較忙。”
範成達反駁道:“再忙,能忙得過段二?”
縱觀南北衙,論愛崗敬業,段曉棠的出勤率,吊打一眾同僚。
饒是馮睿達這等體貼護短的親表哥,也冇了辯解的餘地。
他始終不明白,一貫標榜儘職儘責的李君璞,怎麼會混到連段曉棠都不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