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9章借屋成雙

縱使他自幼長在長安,也曾在國子監求學,到底家庭環境不一樣,漢人許多約定俗成的規矩,未必了解。

看著三人將信將疑的神色,鞠雅健補充一句,“我姓鞠,祖上是高昌人。”

短短一句話,瞬間解開了所有症結。

耿鴻大慈大悲地解釋,“漢人有一句俗話,寧可借屋停喪,不可借屋成雙。”

“意思是,宅舍借人停靈治喪,是積德行善之舉。但萬萬不可借予外間男女,同房留宿。外人陰陽交合,會衝撞主家宅運,破掉屋舍氣場,於主家運勢大為不利,是民間最忌諱的失禮穢舉。”

鞠雅健瞬間怔在原地,滿心錯愕。

他不就晦氣了嗎?不僅破財,還差點還被知曉真相的趙瓔珞收拾一頓。

關鍵是,他隻是承租客,晦氣究竟是他一人承擔,還是連帶屋主一塊清算,猶未可知。

但凡這段時間,趙瓔珞有任何不順,她都會算在這幾個天殺的頭上。

所以,僅僅隻是讓鞠雅健清退房屋,已經算是輕拿輕放了。

已然知曉來龍去脈,杜喬一點餘地都不留,“如果屋主是未婚女子,隻有更忌諱的份。”

杜喬比誰都清楚,這些玄之又玄的風水忌諱,從來不是趙瓔珞真正動怒的根源。

她真正忌憚的不是虛無縹緲的晦氣,而是鞠雅健毫無防備,隨意收留來路不明,心性不端的閒人。

租客本身清白尚可,可他帶回宅中寄居的人,今日敢私犯忌諱、損毀宅物,明日就敢暗藏禍心,引火燒身。

耿鴻微微蹙眉,再度追問:“你那位闖禍的朋友,是高昌人,還是漢人?”

他心中早已篤定答案,不過是想最後印證一二。

鞠雅健嗓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與失望,“漢人。”

耿鴻嘖嘖道:“明知忌諱,闖了禍不思道歉賠償,反倒連夜遁逃,將爛攤子丟給你。”

鞠雅健是長租的租客,他在宅院中如何起居,隻要不違法亂紀,都可以。

其他人,就得避諱一二。

他那位借住的友人,十之八九知曉避諱,否則不會闖禍之後,匆忙離開。

如此行事,不光心性堪憂,還極其不尊重鞠雅健這位“屋主”。

胡人不講究禮法,幕天席地不在少數。

鞠雅健看起來深沐教化,卻掌家寬鬆,想來往常類似的事,發生過不知多少,他全不放在心上,直到這一次家具損壞,落下實證,不得不給真正的屋主和牙行一個交代。

鞠雅健無奈歎口氣,“我本想和牙行說一聲,補上床榻……哪知道一來,就瞧見趙娘子在店裡。”

他哪怕不清楚背後的民俗忌諱,也知道自己理虧在先。

趙瓔珞不是好相與的,遠不如和牙人說道來得順暢,這才掉頭離開。

幾人正說話間,內間門扉輕啟,趙瓔珞與陳牙人一前一後,緩步走了出來。

陳牙人將鞠雅健拉至一旁,避開眾人耳目,私下細細規勸。

鞠雅健是多年按時交租的優質客戶,隻是識人不清,這次實屬飛來橫禍,無妄之災。

他有心挽留,耐心為他逐條拆解忌諱,細說其中利害,告知他此番過錯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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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細細調和之後,兩人終於達成和解協定。

鞠雅健重新打造一具不輸從前的新床榻,置換損毀舊床,待到日後退租,新床歸屋主所有。

至於他與那位遁逃友人之間的責任清算,牙行與趙瓔珞一概不予過問。

民間忌諱之事,陳牙人縱橫市井多年,自有解決辦法,“陳雙,去後院摘一把柚子葉來!”

彆管牙行的水土,能否結出清甜的柚子,光這把柚子葉,就能解決至少三成矛盾。

不多時,郭陳雙摘來柚子葉,陳牙人親手遞到鞠雅健手中,鄭重叮囑,“郎君回去之後,將柚子葉投入清水中浸泡一個時辰,隨後遍灑宅院裡外各處。另施舍兩碗齋飯,請遊方僧上門念一段經。切記,是和尚,不能是道士,如此一來,晦氣儘破。”

玄學的問題,關鍵是把雙方的心氣都順下去。

趙瓔珞微微頷首,陳牙人的去晦辦法,聽起來比林婉婉的正式多了。

陳牙人最後語重心長地囑咐道:“鞠郎君,我知曉你心性仁善,願意接濟旁人。但人心難測,交往自有緣法分寸,待人真心可貴,卻也要先辨人品,再付真心,切莫再這般濫施善意,白白給自己招來禍事。”

這番勸誡半是善意提點,半是敲打,既是教鞠雅健處世分寸,也是暗中警示他日後切莫再隨意收容閒人,給屋主與牙行招惹是非。

吃一塹,長一智。

鞠雅健並非冥頑不靈之人,這番話他到底是聽進去了,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他心知自己的莽撞之舉,連累了趙瓔珞,臨離開前,特意示好,“我新得了一本《栗特寓言書》,你們若有意閱覽,改日我派人將書冊送來。”

趙瓔珞的栗特語學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現在隻堪堪掌握日常對話,唯有戚蘭娘堅持下去了。

趙瓔珞神色稍緩,“嗯,多謝!”

“好。”鞠雅健輕輕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帶著一束柚子葉,心事沉沉,緩步離去。

眾人此刻方才徹底通透其中關節,按照陳牙人先前給出的租房流程,租客和屋主壓根不會有見麵的機會。

趙瓔珞和鞠雅健除卻房東租客的身份之外,淵源頗深。

鞠雅健離去之後,陳牙人連忙收拾心緒,轉頭麵向耿鴻、侯元州二人,恭敬問詢:“兩位郎君,是否還要租房?”

耿鴻毫不猶豫:“自然是要租的,勞煩牙人費心。”

陳牙人即轉頭看向一旁靜默佇立的趙瓔珞,笑意溫和:“恰逢今日趙娘子在此,索性今日一並將租契簽署妥當,省得日後再來回奔波。”

此言一出,耿鴻與侯元州皆是心頭微震。

杜喬知曉趙瓔珞手中有錢帛,加之兩人都和牙行熟識,這才捋出她和鞠雅健之間的關係。

耿鴻、侯元州二人滿臉詫異,看向趙瓔珞,難以置信地確認:“趙娘子,我們今日看中的兩處宅院,是你名下產業?”

二人方才選中的宅院,算不上長安頂級豪宅,卻也是格局規整,家具齊全的精致宅院,足以算作中等人家的傳家基業。

他們本以為是牙行代管的世家舊宅,萬萬冇想到,屋主是年紀輕輕的趙瓔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