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0章柚葉去晦

此前杜喬特意點破“屋主是未婚女子”之時,二人尚且懵懂不解,此刻儘數豁然開朗。

難怪趙瓔珞反應如此劇烈,這不僅是民俗忌諱,更是她的心血基業,被人無端沾染穢氣,換誰都難以釋懷。

趙瓔珞其實並不想麵對眼下的局麵,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又不是閨中女子,名字藏著掖著,但凡落在契書上,誰能不知道是她呢!

趙瓔珞不曾想有朝一日,她也會麵臨傷感情還是傷錢的艱難抉擇。

麵對二人詫異的目光,趙瓔珞語氣淡淡,模糊帶過:“我可以代簽。”

去年變亂之後,不少人家拋售長安田宅房產,歸鄉避禍。

祝明月趁機大肆收購城郊良田,擴充土地儲備,囤積恒產。

戚、趙兩人人手、本錢有限,無力盤置大宗田產,另辟蹊徑,專門搜羅城中位置尚可,格局周正的一二進小宅院,稍加修繕翻新,規整陳設,托付陳牙人代為對外出租。

二人瞄準的客群,是身在長安為官經商,卻無固定居所的商賈士人。

這些宅院品相規整,租金相較市價略高些許,除卻支付牙行托管費用之外,二人到手的利潤,並不算豐厚,但勝在安穩省心,細水長流。

陳牙人手裡握著獨一份的高檔房源,口耳相傳,亦是擁有了一大批優質客群。

趙瓔珞淡淡開口,主動讓利:“二位郎君前程遠大,品行端正,暫住寒舍,蓬蓽生輝,你們又是長林的友人,日後每月租金,降下一成。”

兩人不光有家底,還有俸祿,區區租金對他們而言,並不算繁重負擔。

女子主動讓利,他們若是坦然受之,顯得好似白占便宜。

侯元州略帶局促:“這般怕是不妥吧?”

趙瓔珞不卑不亢,“昔日我途徑太平縣時,荊娘子亦是熱忱相待,二位不必介懷。”

兩份租契落筆成冊,一式兩份,字跡工整,紅印落定,宅院租賃事宜終是塵埃落定。

趙瓔珞同陳牙人討了一把新鮮柚子葉,捏在指間,葉片青翠,帶著最樸素的清寧氣。

她心底終究存了一絲彆扭,打算回去淨水遍灑,把這一身無端沾染的濁氣,儘數洗去。

她獨自走在前頭,步履平穩,心思卻慢慢飄遠,思量陳牙人方提及的細枝末節。

屋舍冇有煙火氣,廚房放兩隻泡菜壇子,是否可行?

身後腳步聲輕響,杜喬快步追來,兩人並肩同行。

這段時日來,他們並非全然陌路。

千絲萬縷的聯係在勾連著,隻是少有單獨接觸、說話的機會。

今日這般順路同歸,竟是時隔多年來的頭一遭。

杜喬特意挑了一樁輕巧淺淡的閒話開口,“你方才怎會斷定,元州是荊娘子的夫婿?”

趙瓔珞語調鬆散,“當初太平縣的縣尉不就姓侯嗎?他自陳出身太平縣,姓氏相符,縱使不是當年在位的那位,也必是同族親眷,錯不離。”

她平日裡將大半心神沉在賬目上,但人情往來的客套話,從來不缺。

杜喬深知趙瓔珞的本性,沉默片刻,輕聲試探:“方才在牙行,你心裡是不是不大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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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瓔珞一時會錯其意,隻當他仍在糾結鞠雅健那樁鬨劇,坦然回道:“鞠郎君本心不壞,但總要嚇嚇他,不然往後,今日隻是塌一張床,來日引狼入室,招禍生非。

哪怕戲過了頭,頂多折損一個無關緊要的租客。

若能斷了日後無窮隱患,這筆買賣,也是劃算。

杜喬輕輕咳了一聲,避開鞠雅健的話題,聲音輕得近乎體恤:“我說的是你方才主動減租讓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銀錢於趙瓔珞從不是尋常身外之物。

她冇有無宗族庇護,冇有長輩兜底,人情會變,交情會淡,人心會涼,銀錢基業,是她唯一握得住、靠得住、護得住自己的底氣之一。

如今趙瓔珞身家豐足,區區一成租金,撼動不了她的根本。

方才讓利,不過是順水推舟,給一份體麵,結一份人情。

她側首看向杜喬,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往後你莫再帶人看房,至多透露陳氏牙行常有好宅租賃即可。”

再往下問,就要問到趙瓔珞等人,在長安擁有多少宅院,與陳牙人的勾當進行了哪一步……

以他們如今的關係,這個話題實在越界。

秋風穿巷,樹影錯落,一路靜默蔓延。

杜喬心底輾轉幾番,終是壓下所有細碎心緒,擇了最該讓趙瓔珞知曉的那件事,緩緩道出,“我今日見到了於將軍的任命文書,外放岐州長史。”

他原本打算落筆成箋,托祝明月婉轉遞話,悄然了結。

趙瓔珞怔愣了一會兒,飛快在腦海中梳理朝野人脈,新舊官吏,一時竟冇能對應上人選。

直到瞥見杜喬眼底那一絲欲說還休的複雜神色,她才發現了端倪,對上了號。

她下意識蹙起眉峰,脫口而出,“人過得去?”

從關中到齊地,中間要經過多少戰場?

白家口氣這般大,隔空任官?

杜喬連忙輕聲更正,“是鳳鳴岐山、陳倉古道的岐州。”

趙瓔珞稍稍凝神,片刻後緩緩點頭,神色瞬間歸於平淡:“原來如此,那就合乎行情了。”

杜喬輕聲追問:“你就冇點彆的想頭嗎?

趙瓔珞握緊掌心的柚子葉,抬眸望向長街儘頭,目光悠遠,帶著一種徹底翻過山海的平靜,“我與他有何乾係?”

他倆,早聞其名,卻從未見過麵。

怨恨?

當初若冇有符四娘橫插一腳,她恐怕早就困死在褚家了。

報複?

更是無從說起。

她算哪個牌麵上的人,能乾預朝堂任命,左右官員前程?

若說心底尚存一絲微末波瀾,恐怕就是“眼紅”符四娘。

情人拚死為他們母子倆掙出一條生路,又帶她離開輿論糾纏的長安,將來可以風風光光做誥命夫人。

說來說去,他們不過是因兒女情長,被勾連到一起的陌生人。

都“死”過一遭的陌生人。

最要緊的是,如今的趙瓔珞,過得安穩,對眼下的生活滿心知足。

所以對當年所遭遇一切,可以當做過眼雲煙,道一句,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