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2章稚子家書
出征日久,段曉棠的案頭,除了絡繹不絕的軍報邸報,來自長安的家信裡,悄然多出了一類格外特彆的物件。
段大寶識不得多少字,握筆的小手,也冇有幾分力氣。
送來的信封總是鼓鼓囊囊,拆開是一張寬大麻紙,除了首尾寥寥幾個常用簡易字,尚能勉強辨認,中間圈圈叉叉堆疊纏繞,一團團墨跡揉在一處。
段曉棠拿著信紙反複端詳,連蒙帶猜,也參悟不透這紙上藏著何等“深意”。
好在段大寶尚且不懂何為隱私,紙上寫下的內容,落筆之前會對著身邊親人,絮絮叨叨複述好幾遍。
靠著祝明月與林婉婉在信中附帶的解說,段曉棠方能勉強讀懂她一通塗鴉裡的種種心意。
這一日,又一封長安家信送到帥帳。
範成明隻看力透紙背的稚拙墨痕,就猜出信是誰的手筆。
他毫不避諱探過頭來打量紙上大作,低聲笑道:“喲,這回畫的圓圈,倒是圓整不少,橫平了,豎也直了。”
更複雜的筆畫,暫不做討論。
彆說段大寶,更年長的範靜儀姐弟,也少有單獨給範成明寫信。
並非骨肉生分,而是他們要說的話,大多夾帶在長輩的家信中,順帶提上一嘴即可。
段曉棠點了點頭,“家裡人給她,報了兩個培訓班。”
把孩子交給林婉婉那一刻,段曉棠就預料到有這一天,卻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範成明聽到這個新奇說法,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培訓班?”
段曉棠細細解釋,“明月婉婉托人情,請了兩位名師。”
範成明不由得咂舌,段大寶小小年紀被送去學堂開蒙,本意隻是讓孩子學著玩,但在外人眼裡,已然是傾力栽培的信號。
哪怕是一介小娘子,這般投入也足以惹人側目。
範成明與段曉棠等人接觸日久,很清楚,在她們的認知中,教育本該如此。
她們從小就是這麼過來的,難怪段曉棠曾說,養不起孩子。
範成明追問:“哪位名師?”用得著特意托人情。
段曉棠輕飄飄地說道:“國子監顧博士。”
她頓了頓,抬手指向不遠處正捧著一顆汁水充盈的梨,啃得津津有味的韓躍,“還有韓六的娘子。”
饒是段曉棠心裡清楚,小夥伴不過是想培養孩子的興趣,但還是得感慨一句,殺雞焉用牛刀。
名副其實的一對一大師課。
這兩人,是她們人脈圈裡,最靠譜的人選,隻是地位格外高端。
不止君子六藝,林婉婉還想給段大寶,上琴棋書畫大全套。
此時的學習目標不止文化課成績,而是文武全才。
隻不過許多項目,受限於段大寶的身體機能,隻能延後。
林婉婉本想近水樓臺,讓祝明月教習琵琶,將廣寒宮進行曲等曲目傳承出去,卻遭到了後者毫不留情地拒絕。
祝明月寧可搭上人情、錢帛,也要把教育責任外包出去。
讓她親自教,除非段大寶是天生奇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不僅影響她們兩人之間的感情,還會破壞祝明月辛苦維持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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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想做一個有素質的女人。
聽見這邊的說話動靜,韓躍茫然抬起頭,一臉全然不知情的模樣望向段曉棠。
他與家中書信往來不算頻繁,全然不知,顧采波攬下了一份領孩童入丹青一門的差事。
和戰事無關的細枝末節,隻需顧采波本人應允,再知會韓騰一聲即可。
憑著兩家的淵源,少有回絕的可能。
以段曉棠等人的粗枝大葉,從來不會覺得,段大寶管韓騰叫爺爺,再稱呼韓躍為叔叔,有什麼問題。
各論各的唄!
範成明倒抽一口冷氣:“好大的手筆。”
哪怕吳越在世,為自家女兒延請師長,也未必舍得這般規格。
看他年少時受教的光景,十有八九,想不到這般長遠周全。
段曉棠失笑道:“周圍人裡篩了一圈,他倆不光水平高,難的是脾氣也好。”後者重中之重。
顧嘉良年輕時,頗有嚴師風範,曆經歲月磋磨,年歲漸長,棱角漸漸磨平,脾性已然柔和許多。
顧采波如今小有名氣,萬萬冇想到,自己有和顧嘉良相提並論的一天,先彆管是哪方麵。
事關自家事,韓躍頓時來了興致,湊上前問道:“大寶學得如何?”
“剛上了兩堂課,顧娘子倒是說,有些慧根。”段曉棠一邊回話,一邊伸手取過一疊折疊整齊的白紙,緩緩鋪開在眾人眼前。
這是段大寶兩堂課下來的成果。
段曉棠原本心中還抱著幾分期待,可紙麵完全展開,滿眼是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頓時隻覺得眼前一黑。
難道連顧采波這等世家貴女,也會睜著眼說瞎話。
韓躍因著裙帶關係,見過不少名家畫作,盯著紙麵端詳半晌,滿心疑惑:“這畫的都是什麼?”
段曉棠猜測道:“我的一家?”
範成明數了數紙上立著的小人,皺眉道:“人數對不上,多出好些個。”
段曉棠的家庭構成異於尋常,但在場幾人,對大致人等心中有數。
韓躍眯起眼,細細辨認,指著其中一個好似束著高馬尾的簡筆人形,“這個應當是大將軍!”
範成明點頭附和。
再往旁側看去,垂著兩條長辮的約莫是林婉婉,有一道線條好似從手部延伸出去,想來是手持長鞭的趙瓔珞,餘下幾個人物,麵目特征模糊,全然分辨不出身份。
範成明伸手指向角落幾截身形明顯矮上一大截的小人,“這又是何人?”
其餘人物多多少少還能看出幾分輪廓特征,唯獨這幾個,隻剩下矮矮的輪廓。
段曉棠試著推想,“大概是安兒他們,寶寶的玩伴!”
她瞥見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約莫是藤球之類玩物。
範成明脫口而出,“大寶對家人的界定,非同一般!”
段曉棠無奈地點了點頭,默然無語。
段大寶之所以和顧小玉玩得來,除了各種表麵原因,更深層的緣由恐怕就是,他倆都不覺得自己的“原生家庭”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