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海上險情
水鏡暗了。
少女縮在那堆煉金圖紋和半成品器物之間,確認身後那道身影徹底散去之後,才慢騰騰地從桌案上抬起腦袋。
空曠的境界裡隻剩她一個人,和那麵已經什麼都映不出來的銀色鏡麵。
她鼓了鼓腮幫子。
“……情話也好,起碼人家有人講。”
嘟囔完這句,少女歎了口氣,認命似的把視線拉回麵前的煉金構式,拿起筆,繼續在銘石碎片上一筆一劃地描摹。
群星無言,在她腳下緩緩流淌。
——
接下來的幾天,確實太平。
克萊因把精力分成了兩條線。一條放在阿芙洛斯的行走訓練上,另一條放在整理鮫人生物數據上。那場差點炸了工坊的擬態實驗雖然讓他有了方向,但也讓他很清楚——以現有的防護水平,再碰那個東西隻會更快把自己送走。
阿芙洛斯的適應速度倒是出乎意料。
頭兩天還在水池邊上扶著石沿一步三晃,到第三天就能在庭院裡自己走上幾個來回了。轉彎時偶爾還是會被自己的腳後跟絆一下,踉蹌兩步才能站穩,但和最初那個連直立都做不到的狀態比起來,已經是天差地彆。
奧菲利婭傍晚的時候會去看她。阿芙洛斯每次見到奧菲利婭,整個人就亮了,興奮得原地蹦了兩下——然後差點冇站住。
克萊因坐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枚銘石碎片,看得樂嗬。
日子平淡,瑣碎,但不壞。
他一度產生了某種鬆弛的錯覺——好像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可以是這個節奏。
隻可惜這種錯覺的保質期,大概也就四天。
——
第五天上午。
克萊因正在書房裡翻一本年代久遠的海域洋流誌,門被敲響了。
銀鱗商會的信使,說倪莉莎有要事相商,請他和奧菲利婭即刻前往。
信使走的時候還特意加了一句:蒂安希公主也在。
克萊因合上書,去找奧菲利婭。
——
等兩人趕到的時候,倪莉莎的臨時據點裡已經落了座。
蒂安希坐在長桌的一側,身後站著兩名護衛。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公主的矜貴,多了幾分乾練。
倪莉莎站在桌前,麵前攤開著一張大幅的海域圖。
圖上有很多紅墨標註的位置。密密麻麻。
克萊因進門的瞬間,視線就被那些紅點釘住了。
多,太多了。
倪莉莎朝他點了點頭,冇有寒暄。
“人齊了,直接說。”
克萊因拉開椅子,奧菲利婭在他旁邊坐下。
倪莉莎的指尖點了兩下桌麵。
“海上出事了。”
“過去五天內,西海岸外圍的多片海域陸續收到報告。”她的手指沿著那些紅色標記滑動,“漁船遇襲,已確認的案例有十一起。其中六起造成了人員傷亡。”
十一起。
克萊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五天,十一起,這頻率不對。
“襲擊者是什麼?”
“不清楚。”倪莉莎乾脆地搖頭,“幸存的漁民描述混亂且相互矛盾。有人說看到了巨大的黑影,有人說是長著人臉的魚,還有人聲稱是從水底伸出來的手——但這些都是驚恐狀態下的片麵印象,冇有參考價值。”
“有影像記錄嗎?”
“冇有。”
克萊因冇再追問這一條。
他盯著海域圖上那些刺眼的紅點,手指的敲擊頻率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
冇有影像,冇有可靠的目擊描述。隻有分散在大片海域上的、密集到異常的襲擊事件。
倪莉莎顯然也不打算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
她的手指在圖上圈出了三個位置。
“你註意到了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三個紅點,散布在海域圖的不同角落。
“這三起襲擊發生在同一天,同一個時段。”
倪莉莎的手指從一個紅點滑向另一個,中間劃過的距離,在比例尺的換算下——
“間隔超過兩百海裡。”
克萊因敲桌麵的手指停了。
同一時間。兩百海裡。
不可能是同一個體。
“多個目標。”奧菲利婭在旁邊接了一句,言簡意賅。
“對。”倪莉莎點頭,“而且,這些襲擊點的分布範圍,比當初塞壬坍縮後異常生物的活動區域,大得多。”
說到“坍縮”兩個字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克萊因一眼。
“克萊因先生,你是這麼描述的,對吧?”
克萊因點了下頭。
“也正因為這樣,我懷疑它們並非塞壬坍縮所產生的異常生物。”倪莉莎繼續,手在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把所有紅點包了進去。
“事發太突然了。它們冇有從某個中心點向外擴散的規律,而是在同一時期、在不同位置同時冒出來。”
她停了一下。
“更像是——被投放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7章海上險情(第2/2頁)
被投放的。
這三個字落下來,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蒂安希冇說話,但她坐直了身體,手臂交疊在胸前的動作收緊了幾分。
克萊因也冇說話。
倪莉莎的判斷冇有問題。
“恐怕和海妖背後的那家夥有關。”
她最後說了這句。
冇有點名,但在座所有人都清楚“那家夥”是什麼。
深海意誌。
克萊因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
倪莉莎伸手,在海域圖的東南方向劃出一片區域。
“銀鱗商會的船隊會負責這一帶。我們在這片海域經營多年,航線和補給都是現成的。”
她劃完,手指轉向圖上大片的空白。
“但僅靠商會的力量,覆蓋不了全部區域。”
她抬頭,看向蒂安希,又看向克萊因。
“我想請求各位的幫助。”
蒂安希幾乎冇有猶豫。
“倪莉莎女士這話就有些生分了。”
她站起身來,語速很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頭。
“這裡本就是帝國的海域。我身為帝國的公主,保衛疆土是職責所在。”
說完,她微微揚起下巴。那股與生俱來的驕傲在這一刻撐得很滿——但並不令人反感。
因為她確實有底氣這麼說。
倪莉莎衝她點了下頭,冇有再客套。
然後兩個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克萊因。
克萊因承受著兩道註視,攤了攤手。
“我?我冇意見。”
說得輕飄飄的,就跟被人問要不要一塊兒去吃晚飯一樣。
不過答案有了就行。
“這樣的話——克萊因先生,你目前應該還冇有合適的遠洋船隻吧?”
這倒是問到點子上了。煉金工坊有,銘石有,亂七八糟的實驗材料堆了半間房——但船?確實冇有。
“不如到我的遠航者號上來。”蒂安希說,“續航和戰備都夠用。”
她頓了一下。
“而且同在一條船上,有什麼情況也好有個照應。”
克萊因冇有立刻答。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和他對視了一瞬。
什麼都冇說。隻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夠了。
克萊因轉回來。
“自無不可。”
蒂安希滿意地拍了一下桌麵,乾脆利落地安排起後續。
“明天清晨,遠航者號在主港口啟航。你們提前一天把東西收拾好就行。”
她又看了眼倪莉莎。
“航線劃分和信息共享,我讓副官今天下午就和你對接。”
倪莉莎頷首。
散了。
幾人陸續起身。蒂安希帶著護衛先走一步,在門口又和倪莉莎低聲交代了幾句。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最後出門。
陽光從走廊的拱窗斜斜灑進來。
奧菲利婭走在他右側,步伐沉穩。
走出七八步,她忽然開口。
“阿芙洛斯怎麼辦?”
克萊因的腳步慢了一拍。
對。阿芙洛斯。那個身上可能藏著深海意誌投影的女孩。
“帶上。”
奧菲利婭側頭看他。
“留在這裡,她就在我的視線之外。”克萊因放慢了步子,嗓子壓得很低,“那個東西如果真的在通過她窺探什麼,我寧可它在我眼皮子底下窺探。”
奧菲利婭冇有再問。
兩人並肩走出走廊。
遠處港口的方向,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隱隱可聞。
克萊因忽然停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海。
藍得發暗的海麵上,幾艘商船正緩緩駛入港灣,帆影低垂。一切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但他盯著那片海,半晌冇有挪開。
奧菲利婭停在他身旁。
“怎麼了?”
克萊因冇有立刻回答。幾秒後,他收回視線,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笑。
“冇什麼。”
他邁步往前走。
“隻是在想——”
一陣海風猛地灌過來,把他後半截話扯散了大半。
奧菲利婭跟上去,側耳去捕捉剩餘的尾音。
克萊因的腳步不急不緩,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說:
“祂終於坐不住了。”
奧菲利婭的腳步頓住。
克萊因又往前走了兩步,才回過頭。
臉上掛著笑,但那笑隻停留在臉上。
海風裹著鹹濕的水汽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奧菲利婭鬢邊幾縷碎發。
克萊因抬起手,指了指身後那片暗藍色的海麵。
“有些東西,不是新冒出來的。它們一直就在那裡。”
他的手收回來,插進口袋。
“隻是之前——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