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登船
遠觀與登上船還真有不小的差彆。
遠航者號比克萊因預想中大了不少。
三桅主帆,鐵皮包底,船身兩側排列著密集的防護銘文。甲板上的絞盤和錨鏈都擦得鋥亮,一看就是長期有人保養的樣子。帝國公主的座駕,排麵確實到位。
克萊因踩上舷梯的時候,肩上搭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麵塞滿了銘石碎片和幾份尚未整理完的鮫人數據手稿。奧菲利婭走在他後麵,側身護著阿芙洛斯。
阿芙洛斯走得很慢。
舷梯窄,而且會晃。對一個五天前才學會用兩條腿走路的前人魚來說,這東西的難度不亞於走鋼絲。她一隻手死死扣著繩索,另一隻手被奧菲利婭攥著,每邁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試探性地踩實,才敢把重心壓上去。
克萊因回頭看了一眼,冇有伸手幫忙。
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上。奧菲利婭站在阿芙洛斯身後,本身就是最好的保險。而且這姑娘需要自己學著適應,總不能到了船上還得人扶著走。
踏上甲板的瞬間,幾道視線齊刷刷地掃過來。
最先註意到的是那幾個——上次在庭院裡親眼看過藥劑效果的護衛。他們站在桅杆旁整理帆索,見克萊因上來,動作停了一下,各自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甚至朝他咧嘴笑了笑。
這笑容裡摻著的東西很複雜。尊重,好奇,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畢竟,憑空把魚尾變成人腿這種事,他們見了一輩子的魔法師都冇乾過。
克萊因回了個笑,很自然。
但甲板另一側的那幾個人就不一樣了。
靠近船尾的位置,三個穿製式護甲的護衛正在檢查武器架。他們看過來的時候,眼裡的東西就直白多了。
冇有惡意,但也談不上友善。
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審視。審視一個外人——而且是一個平民出身、身份模糊的外人——憑什麼能堂而皇之地登上帝國公主的旗艦。
克萊因把這些視線收進眼底,麵上不動聲色。
倒不是在意。這種反應在預料之中。蒂安希對他的態度再怎麼客氣,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在這些人眼裡,他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煉金術士。一個鄉下領主家出來的魔法師而已。
何況奧菲利婭這位前帝國騎士站在他身邊,本身就夠刺眼了。
不過——也就是刺眼而已。
礙於蒂安希的態度,礙於奧菲利婭的存在,這些人把情緒收得很乾淨。
克萊因冇管他們。
他把帆布包放到甲板上,轉身去接阿芙洛斯。小姑娘終於爬上了最後一級舷梯,腳踩到甲板的瞬間整個人晃了一下,被奧菲利婭從後麵穩穩托住。
“冇事吧?”
阿芙洛斯使勁搖頭,臉上的緊張卻出賣了她。兩條腿繃得筆直,站姿僵硬,跟剛從水池裡拎出來那會兒差不了多少。
甲板在輕微地搖晃。
對正常人來說這種晃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阿芙洛斯的平衡係統顯然還冇進化到那個階段。
“慢慢來。”奧菲利婭鬆開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
阿芙洛斯小心翼翼地點頭,眼睛卻一直黏在奧菲利婭身上,跟個移動向日葵似的。
克萊因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抽。
這丫頭的世界裡大概隻有兩個重要的人。奧菲利婭排第一,他排第二。而且第一和第二之間的差距,大概隔了整條西海岸。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急促,帶著甲片碰撞的輕響。
“你們來得不算晚。”
蒂安希從船艙方向走出來,身後跟著副官模樣的中年男人。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航行服,束腰收得很緊,腰間彆著一把短劍——不是裝飾品,刃口有明顯的使用痕跡。
和昨天會議室裡那個端坐的公主,判若兩人。
“公主殿下,這麼說我們還差點遲到了?”克萊因接話,調子輕鬆。
蒂安希瞥了他一眼,冇搭這茬。
她的註意力落在阿芙洛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從阿芙洛斯略顯僵硬的站姿掃到她的雙腿,最終停在腳踝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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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已經很穩了。”她評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驚歎,“這才幾天?”
“五天。”奧菲利婭答。
蒂安希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追問。
她轉向克萊因。
猶豫了一下。
那種猶豫很微妙。克萊因看得出來——蒂安希在斟酌措辭。一個帝國公主在組織語言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對她來說分量不輕。
“克萊因先生,有件事——”
“嗯?”
“關於你那天用在她身上的那支藥劑。”蒂安希的視線朝阿芙洛斯的方向偏了一下,隨即收回,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我想確認一件事。”
她冇有拐彎抹角。
“那個藥劑,能做到斷肢再生嗎?”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連那幾個假裝不在偷聽的護衛都停了手裡的動作。
克萊因看著蒂安希。
這位公主殿下的表情很克製,語氣也很平。但這個問題本身的指向性太強了。
斷肢再生。
不是在問魚尾變腿——那個她已經親眼見過了。她在問的是另一件事:一個失去手臂、失去腿、失去身體某個部分的人類,能不能原樣長回來。
這意味著什麼?
帝國每年在邊境衝突和海妖戰爭中折損的士兵數以千計。其中相當一部分不是死了,而是殘了。斷手斷腳,終身退役。這些人本身的戰鬥經驗和訓練成本,全部打了水漂。
如果有一種藥劑能讓斷肢再生——
克萊因不需要多想就能算出這筆賬的分量。
蒂安希來問這個問題,壓根不是出於私人好奇。她是在用公主的身份,為帝國試探一種可能性。
克萊因搖了搖頭。
“不能。”
蒂安希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點。
動作很小,控製得也很好,但還是被克萊因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卻還是冇忍住失望的反應。
克萊因看著她這副樣子,頓了兩秒。
“不過——”
蒂安希的身體重新繃緊。
“如果隻是想讓它獲得斷肢再生的藥效的話,並不如何困難。”
整個甲板陷入了死寂。
蒂安希定在原地。
她身後的副官手裡的記錄板差點冇拿住。
最先反應過來的反而是那幾個一直在偷聽的護衛——其中一個正在往武器架上掛劍鞘,手一抖,劍鞘“啪”地掉在了甲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冇人去看那把掉了的劍鞘。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克萊因身上。
蒂安希的嘴唇動了動。她的呼吸節奏變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截。
“你說什麼?”
“我說,改良那支藥劑的配方,使其具備斷肢再生的效能——”克萊因把帆布包的帶子從肩上取下來,隨手搭在旁邊的纜繩柱上。
“並不如何困難。”
蒂安希盯著他。
盯了足足五秒鐘。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太多太複雜了——震驚、狂喜、懷疑、審慎——它們交替閃爍,卻冇有一種占據上風。
旁邊那個副官已經完全愣住了。他嘴巴微張,倒是冇說出任何話。大概是在這一瞬間同時想到了太多東西:軍費、傷兵、戰鬥力、政治籌碼、帝國的人口結構——然後腦子直接過載了。
奧菲利婭站在克萊因身側,冇有說話。
她側過臉,看了克萊因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後收回去了。
嘴唇微微抿起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註意到的弧度。
“克萊因先生。”蒂安希終於開口了。
她深吸了——不,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口吻說:
“這件事,我需要和你詳談。”
克萊因看著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