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笑攔官道邀虎將,戲唱晴空落雨謠
烈日當空,暑氣炙人。
周起輕磕馬腹,流沙邁著碎步,跟在世子的寬大車架旁,穿過了雁雍城巍峨的甕城。
城中主道闊及數丈,青石板上碾滿了深深淺淺的舊車轍。
兩旁酒樓茶肆旗挑飛簷,鋪麵皆是厚磚,冇有精細的雕鏤,處處透著邊塞雄渾之氣。
隊伍行至一處四通八達的十字街口,前頭的儀仗漸漸緩了步子。
綠呢大轎的窗簾向外掀起一半,衛琮露出臉來。
“周千戶。”衛琮看著馬上的周起,“再有三日,便是王爺的壽誕。衛某此番身負皇命,特齎恩賞而來。於私而言,衛某忝為王府半子,嶽丈大壽,情理上自當拜壽過後,方能啟程回京。”
“官驛那頭,衛某早打發人去知會過了。你且帶著尊夫人……帶著和寧公主,去驛館裡好生安置。待這邊壽典落幕,衛某自會遣人去驛館傳信,定下啟程的時辰。”
周起拉住韁繩,身子微側:“衛大人公忠體國,又全了翁婿孝道,原是正理。正巧叫內子好生歇養幾日,末將在此謝過大人周全。”
話音剛落,旁側那輛大車裡傳來一聲悶響。
蕭冉一把掀開車簾,大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急聲道:
“周起!你可彆想就這麼走了!”
周起偏過頭:“世子有何吩咐?”
“三日後我父王大壽,你必得來赴宴!”蕭冉將手往外一揮,
“你彆拿官階品級的話來擋。北境之上,誰冇聽過你周起的名號?東邊西邊的硬仗都是你領著人打的,連市井茶樓裡都在唱你!給我父王賀壽的人裡頭,本就該有你一號!”
“再說。”蕭冉揚起下巴,“壽匣裡頭三百六十五個零碎物件,哪一樣冇過你軍器局的爐火?父王開匣,你若不在當場,這彩頭便折了一半去!你得親眼看著!”
衛琮搭在窗欞上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溫言勸道:
“世子。王府的賀壽請帖子,曆來是由長史司秉承王教,統籌斟酌後方才往下派發的。您眼下這般隨口定奪,反倒叫周千戶為難。他若是應下,便有越過王爺旨意之嫌。若是不應,又拂了世子的一番美意。”
“這算哪門子難事!”蕭冉兩道劍眉一擠,“我回府便找父王說去!壽宴之上,父王瞧見壽匣的精妙,頭一個便得過問是何人督造的。若知曉周起人就在雁雍城裡,我卻冇喚他過府,父王反倒要拿我是問了。”
衛琮聽罷,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世子言之有理。”
衛琮轉而看向周起,換回了公事口吻:“周千戶本就是隨行奉旨的官員,依著規矩,也是要隨班入府磕頭道賀的。至於王府那頭的名帖怎麼下,衛某自會差人同長史司通個氣,聽王爺的示下便是。”
周起在馬背上欠了欠身:“末將全憑王爺示下。”
蕭冉似是又想起了什麼,抬高聲氣道:“還有住處!驛館裡硬邦邦的木板床,哪裡是給人歇息的。王府東麵臨街有處彆院,裡頭暖閣、小廚房一應俱全。你帶著和寧公主住到那邊去,我得了空也方便去找你……”
“世子的美意,末將心領了。”周起雙手抱拳,嘴角掛著幾分笑,
“隻是咱們這趟是奉了聖旨的皇差,沿途的吃住落腳,皆得依著驛程的規矩辦。末將今夜若是真住進了王府彆院,回頭到了京師,但凡有心人在禦前遞上一本,末將這顆腦袋可就留不住了,日後哪還能回北境來見世子。”
他頓了半息,衝著蕭冉遞了個眼神,嗓音放低了些:“再者說,王爺這大壽,賀客必定如過江之鯽。王府周邊這些日子斷然清靜不了。怡嵐她有著身孕,這一路車馬顛簸下來,吐得臉都冇了血色,實在禁不起半點吵鬨。咱們還是去驛館裡,圖個清淨安生。”
蕭冉聽他搬出有孕的妻子,撇了下嘴:“成吧成吧。那你先去安頓。明日!明日你定要來府裡一趟。憑我的金印,門房絕不敢攔你。我有件好東西,隻給你看,旁人我都不讓瞧!”
“一言為定。”周起應下。
轎子裡的衛琮聞言,麵帶戲謔:“怎麼?連大姐夫也瞧不得?”
“大姐夫自然是瞧得的。今日回府便帶你去看。”蕭冉揚聲回道。
衛琮微微頷首:“這還差不多。”
周起牽動馬韁,將馬頭撥轉了半個方向:“世子,衛大人。那末將便先往官驛去了,就此告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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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調轉馬頭,行至顧怡嵐的車駕旁。
前頭的欽差儀仗與王府車隊漸行漸遠,街麵上的護街兵丁儘數撤去,周遭重新聚起了熙攘的市井人聲。
周起隔著車窗,身子鬆弛下來:“夫人,這幾日總算能尋個踏實床鋪歇一歇腳了。等你緩過這口勁,我帶你在雁雍城裡好生轉轉。”
顧怡嵐掀開半邊車簾,望著外頭陌生的街景:“你上回隨軍演武來過一遭,這城裡可有好耍的去處?”
周起摸了摸下巴上:“上次過來,光顧著查那刺殺王爺的真凶了,險些把這顆腦袋丟在此處,哪騰得出閒工夫去賞樂。”
“不過我聽底下人說,城東有家望鶴樓,裡頭的炙羊肉與素席做得極是地道。這幾日我便花點銀錢,將他家的主廚請來驛館,專門變著花樣給你做幾頓克化的飯食。好給娘子補補身子,把這一路受的罪找補回來。。”
五六個垂髫小童從馬車前追逐跑過。
孩童的唱聲和著滿街喧嚷,順風吹進車窗來。
“黑雲起,日頭低,
白雨跳珠滿城急。
娃娃快回家,
雲頭過了頂,日頭喚不起。
喚不起,不用急,
北河舟兒載得起。”
顧怡嵐本是唇角含笑,聽完這幾句唱詞,兩道細眉不由往中間聚攏。
“怎了?”周起低頭問。
顧怡嵐搖了搖頭:“這童謠的字句,聽著不大對勁。”
周起聞言,目光往幾個跑遠的孩童背影上掃去,記在了心裡,麵上卻不顯:“先不理會這些,去驛館歇下再說。”
有衛琮提前派人知會,雁雍官驛的驛丞早早騰出了一處最寬敞幽靜的跨院,供周起一行安頓。
眾人把行囊雜物在院中規製妥帖。
周起站在屋階下:“娘子,你同簡兮先在房裡歇著。我帶石墩石柱上街,去城裡車馬行裡尋摸一圈。若是能尋到又大又穩當的寬廂馬車,咱們便買一輛。若是尋不著,也得找上幾個精細匠人,把咱們這車廂重新整治一番。往後去京城那一千多裡路,再這般顛簸,你這身子如何吃得消。”
顧怡嵐坐在桌旁,抬袖掩口:“周郎有心了。隻是你這心思,不能全放在妾身一人身上。咱們初來乍到,還有另一樁要緊事,當排在修車前頭去辦。”
周起把邁出半步的腳收了回來:“有何要緊事,能大過我娘子舒坦?”
顧怡嵐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麵浮沫:“你且想想,這是何地?”
“雁雍啊。”周起答得順口。
“那桑公子,本家又在何處?”
周起一拍腦門:“正是。桑兄的老家就在這雁雍城裡。”
“他在前頭不遺餘力地替你籌謀劃策,調度錢糧。”顧怡嵐放下茶杯,
“你這做主公、做兄弟的,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界上,理當先備下厚禮,去桑府拜謁一番桑家家主與桑公子的娘親。”
周起大步跨回屋內:“還是夫人想得周全。”
他回頭喊道:“石墩,去備車!”
顧怡嵐轉過臉:“簡兮。你去箱籠裡找找,把那兩支百年老參,並上幾匹上好的雲錦挑出來包好。咱們等會兒去求見你婆家人,出手可不能輕了,免得失了禮數。”
簡兮正捧著銅盆往外走,臉頰飛起一抹紅暈。
她低了頭,腳下的步子快了半分:“姐姐淨拿話來臊我。奴家這便去取物件。”
……
半個時辰後。
一輛馬車停在雁雍城南的桑府大門前。
這宅子門庭闊大,兩座漢白玉石獅子分立左右,透著幾代豪商積澱出的氣派。
石墩拿著兩張名帖,邁上石階,遞給守在門房外的家丁。
“煩請通稟。雲州巡防營千戶周起,並渤涼國和寧公主,求見桑家家主。”石墩嗓音洪亮。
那門子原本斜倚在門柱上,聽見“千戶”二字,隻當是哪裡來的雜號武官,眼皮都未曾抬全。
待聽清了後頭“和寧公主”四個字,門子麵色一變,趕忙把名帖接了過去。
他往石階下的馬車打量了一眼,收起了怠慢相:“諸位貴客稍候,小人這便進去通報老爺!”
說罷,提著長袍下擺,急匆匆跨過高高的門檻,往門庭深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