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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半紙藥方傾舊事,一葉荷包隱新蹤

夏晨霧散,日影初升。

顧怡嵐將黃紙在手中展平,目光垂落。

紙麵上端端正正地列著幾行蠅頭小楷,筆勢清瘦,卻極見骨力,字字規整。

“苧麻根三錢,阿膠二錢烊化。黃芩一錢半,白術二錢,砂仁一錢,紫蘇梗二錢,炙甘草八分。”

後頭另起一行,註著細密小字:“每日一劑,溫服。切忌生冷。”

顧怡嵐端詳了片刻:

“這是?”

婆子躬著身子回話道:“桑蠡他娘交代的。說這是特意給公主寫的一道理氣安胎的方子。”

顧怡嵐抬起眼睫,望著那頁黃紙:“這方子,是伯母親手所寫?她通曉醫道?”

婆子低聲道:“通曉談不上……就是,她原是咱們雁雍城裡一家藥堂的小姐。”

“後來呢?”這倒是顧怡嵐冇想到的。

“有一年呐,這城裡鬨了場時疫。外頭都說她爹賣假藥害出了人命,家裡這便敗落了。”婆子連連搖頭,

“後來債主上門逼債,實在走投無路,這才寫下賣身契,叫人賣進了桑府。”

顧怡嵐眉心微攏。

婆子見狀,忙不迭往下接:“老婆子嘴笨,說不清裡頭的許多曲折,公主莫要見怪。”

立在後頭的小環聽了這話,急走兩步搶上前:

“小姐!他們家是賣假藥的!咱們可萬不敢按著這個方子來抓藥!”

顧怡嵐抬臂,在小環手背上輕拍了一下:“莫急。”

小環癟了癟嘴,滿臉不情願地退了回去。

顧怡嵐想起那日桑母院子裡鋪得滿滿當當的藥材,出聲問:

“桑家伯母,想必經管著府裡煎藥這一攤?”

“夫人公子們的湯藥,自然都是去外頭請正經郎中來開。”婆子縮著脖頸,老實作答,

“咱們這些底下做粗活的,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全是去尋她給瞧。她心腸好,手腳又細,從不嫌咱們煩。不過公主隻管放心,咱們老爺也是由著底下人去找她的,隻是府裡頭的幾位奶奶,到底嫌棄她的出身,平日裡不肯用她罷了。”

顧怡嵐將方子細細折攏:“婆婆回去轉告桑伯母,這方子我收下了,替我道聲謝。”

她轉過頭去:“小環,拿些錢來。”

小環自袖底摸出一枚小銀錁子,走下臺階,遞到那婆子麵前。

婆子輕抬了下眼,瞅見銀子,喉頭上下滾了滾。

她半弓著腰想要去接,餘光掃見一旁淵亭山立的周起,伸出一半的手又縮了回來。

“給你便收著。”周起在一旁開了口。

婆子趕忙雙手接過銀錁子,連聲道:“謝公主賞!謝公主賞!”

她將銀錢緊緊攥在手心,連連作了幾個揖,這才躬著背,倒退著出了院門。

顧怡嵐將手中的黃紙遞向一旁:“簡兮,去抓幾服來吧。”

簡兮伸手接住。

周起兩步跨前,捏住了方子,思量了一下,才鬆開手道:“給郎中看過,再抓。”

簡兮點了點頭,收回手,轉過身先進屋去換出行的衣衫了。

顧怡嵐行至周起跟前,素手探出,替他將微敞的領口往裡攏了攏,又將肩頭的布褶一一撫平。

“隻不過是安胎的方子,旁人做不得手腳,彆這般繃著。”顧怡嵐聲氣輕柔,“有簡兮呢,出不了岔子。”

“成。”周起任由她打理,應道,“應了世子今日去王府尋他,娘子就在驛館裡好生歇歇。”

顧怡嵐微微頷首:“周郎留神些。”

周起轉過身,衝著院外揚聲喚道:“馬不六。”

門外腳步沉穩,馬不六跨入院中,雙拳一抱:“大人。”

“我要去趟王府。”周起吩咐道,“你守著夫人。黃羽他們那頭探得的消息,等我回來再議。”

......

雁雍外城,馬市街。

日頭升起,曬得青石街麵發乾。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5章半紙藥方傾舊事,一葉荷包隱新蹤(第2/2頁)

這條街早年是走牲口的大集,後來馬市挪去了北門,名字卻留了下來,衍成了外城最雜的一條商街。

長街兩側,鋪麵挨著棚子。

打鐵的爐火通紅,鐵錘掄得震天響。

代寫書信的老童生,縮在屋簷下的布篷裡研墨。

賣吃食的、走皮貨的、販雜布的,三教九流擠在一處,往來叫賣聲不絕於耳。

街正中,一家藥材行占了五六間闊大門麵。

門外沿街停著七八輛大車。

腳夫正將一包包藥材扛下車,往院裡頭送。

對街路旁,支著個賣包子的攤頭。

攤主手搭圍裙,跟前一溜兒支著三摞竹蒸籠,層層摞得老高,白氣一股股地往外躥。

“包子!剛出籠的大包子!”攤主扯開嗓門吆喝。

一個乾瘦漢子順著人流踱了過來。

這人麵皮發黃,眼窩深陷,下巴頦上綴著幾縷稀疏的鼠須。

一身灰布直裰掛在骨架子上,寬寬蕩蕩,瞧著好似一陣風便能吹倒的癆病鬼。

他停在街心,抬頭望了眼對麵那家氣派的大藥行,將臉偏向包子攤,兩眼隻在那幾摞冒熱氣的籠屜上溜了溜。

“這位客爺。”攤主滿臉堆笑,“趁熱嘗嘗咱家的大包子?”

乾瘦漢子走近攤前:“咋賣哩?”

“素的三文一個,五文倆。肉的八文一個,十五文一對。”攤主殷勤答道,“您來幾個?”

“肉的在哪一屜?我過過眼。”乾瘦漢子問。

攤主麻利地揭開中間那層竹蓋。

一股濃濃的肉香白氣“呼”地躥了上來。

漢子鼻翼翕動了兩下。

“嗯,香!”他頷首,“包一個。”

“得嘞!”

攤主自案底抽出一張荷葉,拿長竹夾挑出個白胖的肉包,放進葉中熟練地一折一攏。

“客爺。”攤主熱絡道,“聽您這口音,打京城來的吧?”

乾瘦漢子探手入懷,摸出個布錢袋。

他兩根指頭探進袋口捏著銅錢,抬起眼皮:“有點見識。”

“您瞧對麵這大藥行。”攤主甩了下下巴,“隔三差五便有京城裡頭的大商隊往這兒走貨。小人天天在街沿邊聽著,一搭腔便能猜出個八九分。您這也是奔著對麵去談買賣的吧?”

“嗯。”

乾瘦漢子將銅錢數出,手腕一翻,往攤主案上的竹編錢笸籮裡扔去。

“叮當”幾聲脆響。

八個銅錢,六個落進了笸籮底,餘下兩個卻正正砸在篾條沿子上,彈飛出去,骨碌碌滾進了後麵桌底。

“手一滑,偏了。”乾瘦漢子垂著手道,“對不住!”

“不打緊,不打緊。”攤主連聲應和,“小人來撿便是。”

說罷,他背過身子,撅起屁股蹲了下去尋摸。

乾瘦漢子手自竹籠屜上一拂,抓起案上裹好的包子。

“走了。”

攤主剛將兩枚銅板從桌底摳出來,聞聲趕緊站起身。

“您慢走!”攤主拿著銅錢在圍裙上蹭了蹭,丟進了笸籮。

他拿起籠屜蓋子準備蓋上。

攤主神情一頓,拿手抓了抓後腦勺。

這屜肉包方才分明是碼得挺密的,怎地眼下瞧著,當中竟空出了老大一塊,活似憑空少了兩個?

他轉過臉,去尋那乾瘦漢子的背影。

隻見那人步子邁得不緊不慢,左手空空蕩蕩,右手提著方才自己親手包好的荷葉包。

攤主眨了兩下眼,自個兒嘟囔了一聲,權當是忙昏了頭記岔了數,把竹蓋重新嚴嚴實實地扣了回去。

乾瘦漢子穿過街心。

他在大藥行的臺階下駐足,仰起臉。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厚重牌匾,上書三個大字。

廣濟法。

漢子提著荷葉包,拾階而上,跨入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