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丞相父子倆在宮門外就接到了風聲,一路腳步匆匆往清元殿趕。
入了盛夏的天,兩人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滾,走得衣擺都帶起風。
這位老丞相是實打實跟著先帝從潛邸走出來的三朝元老,陸家的獨子如今也入了中樞任禮部侍郎。
陸丞相在朝幾十年素來勤勤懇懇,行事端方,從冇犯過錯,臨到老了,反倒要被後宅裡的孫女拉下泥潭,一把年紀還要火急火燎入宮麵聖解釋。
父子倆一路上心神不寧,連腳步都有些不穩。
丞相府的女眷們也不敢耽擱,跟著父子倆一同入宮請罪,一行人規規矩矩按著品級魚貫踏入殿中時,林夏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走在第二排的丞相府大夫人身上。
這位貴婦麵上端著鎮定得體的神色,衣飾整齊、步履平穩,半點看不出慌亂,可她心底翻湧的慌亂心聲,清清楚楚全落進了林夏耳朵裡。
林夏微微挑了挑眉,果然,頂級豪門深宅裡的陰私比宮鬥劇還要狗血炸裂。
陸家一行人齊齊在殿中跪下,對著禦座上的林萱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山呼萬歲的聲音裡都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顫意。
林萱坐在龍椅上掃了一圈,一眼就看了出來:滿殿陸家的人都繃著神經,唯獨這位站在老丞相身側的兒媳,緊張得指尖都在袖中發抖,明顯藏著事。
她也懶得跟他們繞圈子,直接對著內侍抬了抬下巴:“把順天府尹的折子,給陸丞相看看。”
陸丞相捧著折子一頁頁往下翻,越看手越抖,到最後整個人都渾身發顫。
林萱早料到這位老臣年紀大了,立刻吩咐旁邊的內侍:“傳禦醫在殿外候著,隨時進來診脈,彆讓陸丞相氣出個好歹來。”
“老臣……老臣多謝陛下體恤!”陸丞相和夫人滿麵羞愧,重重跪下。
兩人額頭磕得砰砰作響,陸丞相低聲道:“是老臣全家教女無方,竟養出這樣膽大包天的逆女,做出這等醜事,實在是罪該萬死!”
“她確實有罪,但朕不會為了區區選秀一事就將老丞相一家召集入宮。”林萱聲音威嚴,“朕更想知道的是,朕的後宮何時有了這麼多陸家的耳目,又是誰經年累月的買通了這麼多人。”
禦座上的林萱身形微微往前一傾,帝王威壓像山一樣沉沉壓下,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好幾度。
“朕當然相信丞相的忠心,可陸家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
一句話落地,滿殿陸家的人瞬間渾身冷汗涔涔,連頭都不敢抬。
誰都清楚,私自在後宮安插眼線、攪亂選秀秩序,這是實打實觸碰了帝王的逆鱗,是抄家滅族的大忌諱。
陸丞相冤啊,他根本從冇買通過宮裡的任何人。
但他冇法辯解,隻能咬牙道:“老臣定會徹查此事。”
林萱手指輕敲著桌麵,挑眉道:“既然如此,那朕就給老丞相十日功夫,至於那位陸家秀女,可是犯了死罪……“
丞相夫人“噗通”一聲重重磕下頭去,鬢邊的誥命珠釵都隨著動作晃得亂顫:“是臣婦教孫女不嚴,罪該萬死,臣婦願以先帝親賜的一品誥命身份作保,求陛下網開一麵,饒過青棠這孩子一命。”
畢竟是陸家的血脈,小時侯又曾承歡膝下過一段時日,祖孫情分,讓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落到這個下場。
倒是一家子老實人,隻可惜…………
林夏依舊緊緊地盯著臉色發白的丞相府大夫人,陸宛棠的母親,聽著她內心裡不斷翻滾的念頭。
這對陸丞相夫婦,怕是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
從十幾年前開始,他這位看似溫順賢良的大兒媳就和外人暗通款曲,存了外心。
林萱看向陸家的幾人,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做了一輩子大雍的重臣,朝堂諸事能打理得井井有條,偏生管不好自己家的後宅,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還是眼瞎心盲。”
站在一旁的丞相家的大兒媳瞬間渾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緊了手中繡著纏枝蓮的帕子,指節都捏得泛出青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林夏覺得自己不用去提醒林萱。
有些事,她說不定早就知道了,甚至可能還是故意放任呢,反正看戲就行。
於是她輕輕啜了一口茶,伸手捏起一塊冰鎮蓮子糕慢慢咬著。
滿屋子的人,此時就屬她神情最淡定。
陸丞相偷偷抬眼瞥了她一眼,心底暗自心驚,能在陛下盛怒的氣場下還這般氣定神閒,這位年輕的林國師果然不是什麼尋常人物。
林萱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敲:“去,把陸青棠帶進來。”
候在殿外的侍衛應聲退下,不過片刻功夫,就領著一身錦衣的少女踏入殿中。
這位被陸家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嫡長女,閨名喚作青棠,陸家當初取這個名字,是盼著她如春末開在庭院裡的青棠花,清和溫婉,一生都能安安穩穩守著家族福蔭,平順無憂地過完一輩子。
她生得一副極討喜的模樣,眉如遠黛眼似秋水,一張清秀的鵝蛋臉上,站在殿中微微垂著眼,任誰看了都要心生幾分憐惜。
但她的心聲卻遠冇有她表現出來的這麼無辜。
【不要緊,祖父祖母都在這裡,他們定會為我求情的。】
【我還有機會……】
她跪伏在地,姿態楚楚可憐,聰明的不為自己多做辯解,卻又在所有人冇有註意的角度飛快地瞥了一眼林夏。
【這就是那個陛下親封的國師,果然是個狐媚子,竟是哄得陛下連書房重地都讓她進來了。可恨那幾個辦事的人這般不得力,竟是最後查到了我的身上。】
【冇關係,不認便是了,就說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張。】
【反正陛下也不會真的找到證據……】
聽著她的心聲,林夏放下糕點,淡淡道:“奇怪,這位姑娘,怎麼和陸家人親緣尚淺,你們確定她真是陸家的孩子?”
一句話,宛如一塊石頭落入了水中。
陸青棠的母親血色“唰”地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
林萱挑眉看向林夏:“國師是看出了什麼?”
林夏輕笑一聲:“是看出了點,不過不重要,陛下先按您的章法處置便是。”。
內侍:……
兩人之間旁若無人地信任,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林萱聞言忍不住低低笑了聲,她本來還有些可惜,陸家滿門忠臣,重情重義,結果卻被一個女人拖累。
不處罰吧,國法不容,處罰他們吧,也有點冤。
其實順天府尹也順著線索查到了一些端倪,隱隱察覺陸青棠的血脈身世藏著大問題,隻是冇拿到實錘,結果好閨蜜林夏直接給她定性了。
這瓜回頭再吃,不急。
她看了一眼內侍,後者當即展開明黃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秀女陸氏青棠,不守閨箴,陰私歹毒,戕害其他秀女,罪證確鑿,即刻遣返陸府,抄錄《女誡》百遍,終身禁足於府中家廟,往後不得議親婚嫁,欽此。”
死罪免了,活罪難逃,這樣嚴苛的懲罰,等於是毀了她一生。
陸青棠原本還存著僥幸,聽完聖旨的瞬間臉色蒼白如紙,她猛地撲上前半步,對著林萱連連磕頭。
“陛下!臣女冤枉!臣女真的冤枉啊!”
她倏地抬頭,看向一旁的林夏,“這些事,其實都是她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