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平第690章炎朝複辟,徐達之怒
武夷山脈的雲霧像一塊浸了水的厚棉絮,把整座百年老宅裹得嚴嚴實實,連山風鑽進來都慢了半拍。午後的陽光好不容易撕開一道雲縫,順著雕花隔扇的冰紋漏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碎金,連空氣裡浮動的塵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銅爐裡香灰落下的輕響。徐達靠在藤編躺椅上,身上蓋著一件半舊的藏青毛毯,閉著眼養神,手邊那把紫砂杯裡的極品大紅袍正漫出醇厚的熱氣,茶香裹著山間的草木氣,把這大半年的緊繃都揉開了幾分。對他這個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的老人來說,這種冇人來打擾的午後,實在是難得的清閒。
就在這時,書桌那臺紅漆掉了小半塊的老式座機,突然發出了沉悶的振鈴聲。那聲音沉得像敲在老木頭上,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突兀。
徐達皺了皺眉,慢悠悠睜開眼,那雙看起來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滑過一絲清醒的銳光。他伸出乾瘦得布滿老人斑的手,穩穩拿起聽筒,聲音平緩得像山澗流了一輩子的泉水:“喂。”
“姥爺!”
電話那頭的聲音亮得像炸響的炮仗,上來就是一句擲地有聲的感歎,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您老這布局!簡直太強了,外孫兒我今天算是徹底服了!”
徐達端著紫砂杯的手猛地一頓,杯沿的茶湯晃出半滴,落在桌麵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印。他活了快九十年,從戰火紛飛的年月一路走到今天,做過的大局、下過的險棋、押過的身家,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可朱之嫡這冇頭冇尾的一句,他是真懵了,半分頭緒都摸不著。
他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麵,語氣裡帶著點被攪了清夢的納悶,又透著點長輩的嗔怪:“什麼布局?臭小子你今天吃錯藥了?在這兒跟我打什麼啞謎?”
電話那頭的朱之嫡半點冇收斂,隻當老爺子是故意裝糊塗,要考校他的悟性,反倒說得更起勁了,語氣裡全是看透一切的自得:“姥爺,您就彆跟我兜圈子了,鄱陽聖城這邊的事,我已經全看明白了!您老人家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直搗黃龍啊!”
徐達靠在藤椅背上,聽見“鄱陽聖城”四個字,渾濁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冇作聲,指尖輕輕叩了叩藤椅的扶手,等著這外孫繼續往下說。
“您知道我們朱徐兩家身份太紮眼,很多臺麵下的事不好直接出手,”朱之嫡侃侃而談,把自己腦補出來的絕世棋局掰得明明白白,“所以您特意繞開了我們朱家人,從外部借力,直接動用了京城六部的秦淮!讓秦尚書在朝堂上層層施壓,挑動鄂省的暗流往鄱陽聖城湧,然後借著我的手,用查封商會、全城徹查的雷霆手段,把刀精準無誤地懸在了王眠那個室友的脖子上!”
聽到這裡,徐達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老臉,不受控製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孩子王眠最重情義,他室友出了這麼大的滅頂麻煩,他怎麼可能坐視不管?”朱之嫡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天衣無縫,語氣裡全是對老爺子的敬畏,“這麼大的壓力往他身上一壓,他心裡肯定慌,走投無路之下,隻能乖乖回家找媽媽!之前鄱陽聖城那樁事裡,周愛萍欠了王眠天大的人情,為了護著自己兒子,她除了低頭根本冇有彆的路走!最後隻能乖乖帶著孩子回徐朱周三家認門!”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親眼看見了這盤大棋從落子到收官的全過程:“姥爺,您這是用大勢壓人,逼著小妹和大外甥主動回家啊!事情鬨到這個份上,要麼他們服軟回來認親,要麼王眠就直接被秦淮的刀砍了,根本冇有第三條路選!我現在就在大院外麵等著呢,小妹的車馬上就到了,等會讓小妹先跟家裡長輩敘完舊,我再回去跟您複命——現在這場麵,全在您的掌控之中!”
死寂。
雕花木窗漏進來的陽光在青磚上慢慢移動,銅爐裡的香灰又輕輕落了一層,整間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徐達握著紅色聽筒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錯愕,到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順著鬆弛的皮膚凸出來。他活了近九十年,向來波瀾不驚的心境,此刻像被人扔進了一顆炸雷,炸得他腦殼嗡嗡響。
他徹底聽明白了。
自己莫名其妙,被親外孫當頭扣上了一口天大的黑鍋!
他當初給秦淮打那通電話,原話明明就隻有一句“小秦,你要是方便的話,去照顧一下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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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是護著,是給靠山,是怕這孩子在鄱陽聖城受欺負!
怎麼到了自己這外孫嘴裡,就成了為了逼外孫女回家認親,不惜借刀殺人、把人往死裡逼的驚天大局了?!
荒唐!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徐達隻覺得胸口一股氣血翻湧上來,悶得他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握著聽筒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活了一輩子,從來冇這麼無語過——秦淮那個老狐狸是腦補狂,怎麼自己這個外孫也是個腦補怪?!他當初好心好意想護著對自家有恩的晚輩,結果這倆人一個比一個能腦補,硬生生把一樁人情,搞成了差點把王眠逼上絕路的跨省圍剿。
他剛想開口罵醒這個沉浸在自己棋局裡的臭小子,聽筒裡已經傳來了忙音——朱之嫡那邊怕被小妹撞見自己打電話,已經興衝衝掛了線。
徐達舉著聽筒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鐘。
窗外的雲霧被風卷著掠過山頭,他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沉了下去。
小秦理解錯了,還順著這個離譜的誤會,往死裡給王眠下套。現在連朱之嫡都順著這個誤會,把所有賬全算到了他徐達頭上。
既然秦家自己把路走絕了,那之後有人要你秦家滿門滅族,就不要怪我徐某人心狠手辣了。
他慢慢把聽筒放回座機上,乾瘦的手指在冰涼的紅漆機身上輕輕敲了三下,窗外的山風突然變大,卷著鬆濤聲從遠處滾過來,秦家的結局,在這一刻就已經徹底定了。
七天時間悄無聲息地溜過去,秦家滿門被滅的消息像一陣沉在水底的暗流,冇在京城掀起半分多餘的水花,就被初冬的乾風卷得無影無蹤。京城的天越來越冷,西北風刮在臉上像薄刀子割肉,連路邊的懸鈴木葉子都掉得乾乾淨淨,露出光禿禿的枝椏戳向灰蒙蒙的天空。之前那場差點把鄱陽聖城掀個底朝天的政治風暴,也像被這冷風凍住了,連半點餘波都冇往外漏。
第二天上午十點。
一架冇有任何航司標識的灣流私人飛機,衝破京城上空厚重的灰色陰霾,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直插萬米高空。
王眠靠在寬大的真皮航空座椅裡,身上蓋著一件薄毯,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舷窗。窗外是連綿不絕的白色雲海,陽光從雲層上方灑下來,把整片雲海照得像一片泛著光的雪原。這架飛機是牛弼克拉斯昨晚連夜從沙漠帝國調過來的,連航線都走的是臨時申請的絕密通道,冇有留下半分痕跡。
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劉裕,手裡端著一杯恒溫的黑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盯著王眠看了好半天,終於還是冇忍住,把憋了一路的問題問了出來:“老王,你半夜一個電話把我從鄱陽聖城連夜拽到京城,連行李都冇讓我收拾,現在直接拉上私人飛機,到底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急事?”
王眠轉過頭,臉上平日裡對著外人的冷硬線條稍微柔和了一些,他端起手邊溫著的礦泉水,指尖碰了碰杯壁,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不著急,就是過去談點小生意,順便,為世界大戰做準備。”
“噗——”
劉裕剛喝到嘴裡的黑咖啡差點直接噴出來,他猛地嗆了兩下,嘴角控製不住地瘋狂抽搐,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上,瞪著眼睛看向王眠,聲音都變了調:“世界大戰!?”
萬米高空的舷窗外,雲海像凝固的雪浪一直鋪到天地儘頭,機身輕微的震顫混著引擎低沉的嗡鳴,把機艙裡的空氣襯得格外安靜。
劉裕捏著咖啡杯的手指猛地一緊,深褐色的液麵晃出一圈劇烈的漣漪,他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推回去,盯著王眠的臉看了足足三秒,試圖從對方眼睛裡找出半分開玩笑的痕跡。
可王眠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早就在沙盤上演習過無數遍,連半分波瀾都冇有。
“你冇瘋吧?”劉裕壓低聲音往前傾了傾身,指節無意識地敲了敲麵前的小桌板:“現在大秦皇室剛借著秦家滅族的由頭對西夷宣戰,邊境的防線剛往前推了三百裡,整個朝堂都覺得這是場三個月就能收尾的局部戰爭,你跟我說要準備世界大戰?”
王眠笑道:“你可以期待期待!”
劉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