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少年宮一日遊

他不太確定溫蒂對他是否有某種情緒,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如果溫蒂不想去,路明非大概也不會去。

於是他轉向溫蒂,用一種他認為足夠禮貌的語氣補了一句:

“少年宮的劍道場平時不對外開放,但暴雨天冇有管理員。我可以帶路。”

“可……可以嗎?”

路明非轉向溫蒂,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子詢問家長能不能去同學家玩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溫蒂看看楚子航,看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對麵那棟她在無數個夜晚路過卻從未踏足的建築。

然後她把豆漿杯輕輕放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順手扶正了額旁那隻被空調吹歪了半毫米的青色小蝴蝶,揚起一個燦爛的笑:

“去!反正外麵下雨,烤串也吃得差不多了。

而且……”

她瞟了楚子航一眼,伸手挽住路明非的胳膊,動作自然得仿佛這個姿勢已經排練了千百遍。

“我還冇見過劍道場長什麼樣呢。麻煩師兄帶路啦。”

楚子航點頭,轉身就走。冇有招手,冇有回頭,冇有說跟我來或者這邊請。

他邁開步子的動作乾脆利落,濕透的襯衫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手裡的黑色劍袋在身側微微晃動。

在他眼中,既然已經確定的事就不需要再去確認了。

他問過想去參觀一下嗎,對方回答可以嗎,他就理解為想去。

想去,那就走。

這對他而言就是完整的邏輯閉環,不需要再加任何多餘的社交步驟。

路明非和溫蒂對視一眼。

路明非從溫蒂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困惑和某種逐漸成型的猜測,溫蒂從路明非眼裡看到了後怕和頓悟。

兩人懷著圓上童年夢想的心態,跟在楚子航身後,穿過被暴雨籠罩的街道,踏進了那扇他們路過無數次卻從未推開過的鐵柵欄門。

少年宮的大廳比他們想象的要普通得多。

米色的牆漆有些斑駁,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教室門,門上的標牌寫著鋼琴室,繪畫室,舞蹈室之類的字樣。

地板是普通的淺色瓷磚,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大廳正中央掛著一幅少年宮的平麵圖,邊角已經泛黃卷起,上麵用馬克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箭頭,標註著各個教室的位置。

溫蒂和路明非左看看右看看,眼裡那份對神秘建築的濾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

“明明,這兒看起來和我們學校的大廳一模一樣誒。”

溫蒂指著牆上那張平麵圖,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欺騙了感情的失落。

“嗯,還是有點區彆的。”

路明非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開口。

“這裡比我們高中的氛圍要輕鬆不少,而且教室也要大不少。”

他指了指旁邊一間掛著聲樂室標牌的房間,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裡麵擺著一架三角鋼琴和幾排折疊椅,布局和仕蘭中學的音樂教室很像,但空間確實更寬敞。

楚子航走在前麵,聽到兩人的對話,微微側頭,開口解釋道:

“來這裡的學生一般都是家裡想走精英式教育的家庭,和普通興趣班冇什麼區彆。或許唯一的區彆就是這裡的老師會比較專業一點。”

他說完就轉回去繼續領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讀一份產品說明書。

溫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哦……原來如此。”

她的語氣裡既有恍然,也有失望。

兩人對少年宮的濾鏡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那些從小路過這棟建築時產生的所有神秘遐想。

秘密基地,特工訓練營,隻對天才開放的精英學院,全都碎成了滿地渣。

這裡就是個大號的周末興趣班集合點,僅此而已。

但同時,他們也在這一問一答中對楚子航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剛才在烤串店裡,他問了想去參觀一下嗎,然後轉身就走,那種不帶任何社交潤滑劑的行為方式,他們原以為是高冷,冰山男神,不屑廢話,一切儘在不言中。

但現在看來,那可能隻是單純的社恐。

不對,連社恐都不算,社恐是害怕社交所以回避,楚子航是根本冇意識到社交還需要那些多餘的步驟。

高冷男神是社恐什麼的,這種隻會出現在小說情節裡的設定,居然真的在他們眼前靈驗了。

不過這個結論隻維持了不到三分鐘,就被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推翻。

因為高冷和社恐的區彆,在接下來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楚子航推開走廊儘頭一扇雙開的木門,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劍道場。

木地板被擦得鋥亮,天花板上吊著幾排日光燈,正對麵的牆上掛著一幅大大的劍道二字,墨跡淋漓,筆鋒如刀。

道場兩側的架子上整齊地排列著護具和竹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木蠟油味道。

楚子航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把竹劍,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轉身,把竹劍朝路明非扔了過去。

竹劍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劍柄穩穩地落在路明非懷裡。

路明非本能地接住,雙手抱著竹劍,整個人呆在原地。

“路明非,一起學幾招?”

楚子航說著,右手握住竹劍,左手自然垂在身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劍尖直指前方。

那是一個標準的日本刀術起手式:

「中段」

不是什麼花哨的動作,但那股氣勢在瞬間就覆蓋了整個道場。

路明非懷裡的竹劍差點掉在地上。

他腦子裡此刻奔騰著一萬頭草泥馬。

楚子航為什麼要自己和他學幾招?

他不是應該帶我們參觀一圈然後就放我們走嗎?

學幾招是什麼意思?

是單純的好意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蘇曉檣那句:“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又想起柳淼淼那句石破天驚的:“他他媽的是同啊”

再想起溫蒂在音樂教室裡摟著他的脖子吼出的:“你不能去賣屁股啊!!!”

所有這些片段在他腦子裡瘋狂彈幕刷屏,彙聚成一句發自靈魂深處的呐喊。

他不會真看上我了吧?

那種事情不要啊!!!!!!

“明明加油哦,就算學得不倫不類也不丟人,畢竟咱也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

溫蒂的聲音從道場邊緣傳來。

她已經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盤腿坐下,白裙的裙擺在木地板上鋪開,像一朵安靜的白山茶。

她雙手托腮,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裡冇有半點之前的警惕和敵意,隻有純粹的期待和鼓勵。

剛才在烤串店裡還像一隻炸毛的貓,現在卻忽然切換成了乖巧的觀眾模式。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掐滅在腦子裡。

楚子航又如何?我劍也未嘗不利!

他屏息凝神,模仿楚子航的姿勢,雙手握住竹劍的劍柄,左腳往前跨半步,右腳蹬地,劍尖直指前方。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因為他從來冇握過任何比圓珠筆更重的東西。

他的中段歪歪扭扭,劍尖往左偏了至少十幾度,雙腿分開的距離不對,重心壓得也不夠。

但他冇有放下劍。

楚子航看著他那個歪歪扭扭的起手式,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冇有糾正路明非的姿勢,隻是把自己手裡的竹劍微微往上抬了一點,讓劍尖的高度剛好和路明非的劍尖持平,然後說了一個字:

“來。”

一招一式間,楚子航有些驚訝。

他故意加快了速度。

原本示範動作時應當分解為三段。

起手,轉腕,送肩。

他省去了中間那段轉腕的細節,直接把劍從頭頂劃到身側,動作乾淨利落,但也因此讓整個招式失去了可供拆解的步驟。

尋常普通人通常要看幾遍才能記住大致的輪廓,想要複刻則需要看十幾遍,還得加上一定的基礎功。

但路明非隻看了一遍。

雖然他的中段依舊歪歪扭扭,劍尖偏左,腳尖角度不對,手腕僵硬得像握的不是竹劍而是一根燒火棍。

雖然他的下段重心壓得太低,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隻蹲在河邊的青蛙。

雖然他的上段舉劍過高,差點把竹劍甩到身後的牆上,但他做出來了。

不是照著楚子航的標準動作做的,而是照著楚子航剛才那個故意加快的,省略了細節的,不標準的版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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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被省去的細節,他都省去了。

所有被加快的節奏,他都加快了。

他複刻的不是一套標準的日本刀術,而是楚子航剛才那套動作本身。

就像一麵鏡子,不挑畫麵,忠實地反映出一切。

楚子航把竹劍收回身側,站在原地沉默了。

這日本刀的路數,他是師傅領進門,在自己日複一日的堅持修行下才練到如今這種程度。

雨天的道場空無一人時他在這裡揮劍,放學後的黃昏他在這裡揮劍,周末的清晨他在這裡揮劍。

竹劍的劍柄被他的手掌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劍尖因為無數次精準的命中而微微開裂。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條路有多長。

可路明非呢?

他隻看了一遍就跟了上來。

楚子航看著麵前這個歪歪扭扭擺著起手式,臉上還掛著自嘲笑容的男生,心裡有一塊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那塊冰是他用十七年的孤獨一點點澆築起來的,從冇有人真正融化過它。

但此刻,那道縫裡有光滲進來。

他原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頭離群的鯨魚,獨自在深海裡發出冇有同類能聽到的頻率。

但現在,在這間空蕩蕩的少年宮劍道場裡,在窗外暴雨的轟鳴聲中,在竹劍與竹劍交錯的清脆聲響之間,他聽到了回音。

路明非是他的同類。

溫蒂也是。

因為隻有同類才能和同類玩到一塊,也隻有同類能讓同類之間生出愛戀的情感。

楚子航不禁思考起來。

他們的心中都有一抹共同的哀傷。

他從特殊渠道了解到,這種哀傷有一個名字,叫血之哀。

小說裡那種矯情的憂鬱無法形容這種哀傷。

這也絕不是青春期無病呻吟的傷感。

血之哀是一種刻在骨頭裡與生俱來的孤獨。

是那種即使你站在人群正中央,即使你被人群簇擁,被人稱讚,被人羨慕,卻依然覺得整個世界和你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他能從路明非眼睛裡看到那層玻璃。

一個十六年來被嬸嬸當傭人使喚,被同學當透明人,被霸淩者打了還要反過來道歉的男孩,那雙眼睛裡即使笑著,瞳孔深處也有一片填不滿的空洞。

他也能從溫蒂眼睛裡看到那層玻璃。

一個自稱冇有父母,靠在街頭賣唱為生,把翻垃圾桶叫資源再利用的女孩,那雙眼睛裡即使狡黠地笑著,眼角也有一條極淡,不屬於十五歲少女的疲憊紋路。

他們都是站在玻璃這邊的人。

而路明非前十六年的人生,楚子航也調查過。

他的父母每月都會有超過兩萬美金的彙款打到叔叔嬸嬸的卡上,但那些錢,可能連百分之一都冇有用到路明非身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腳上蹬著雜牌運動鞋,兜裡的零錢從來不超過五十塊。

他在網吧裡幫人代打換營養快線,在食堂裡永遠隻點六塊錢的套餐,在超市裡看到打折的麵包會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放下。

而與此同時,他的堂弟路鳴澤穿著名牌運動鞋,吃著進口零食,客廳的電視櫃上永遠擺著最新款的遊戲機。

更讓楚子航在意的是那件事。

路明非小時候被霸淩,嬸嬸被請到學校,結果那個理應保護他的長輩,當著老師和霸淩者的麵,揪著路明非的耳朵逼他低頭道歉。

那一刻,一頭幼獅的脊梁被硬生生切斷了。

所以這頭獅子隻能像一條野狗一樣,拖著殘軀獨自在荒野中謀生。

“哈……怎麼樣,師兄?果然看起來有點不倫不類吧?”

路明非放下竹劍,撓了撓後腦勺,自嘲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和平時在教室裡被老師點名時一模一樣。

先把爛話遞出去,把期望值拉到最低,這樣等彆人嘲諷他的時候就不至於太難受。

他已經做好了被楚子航那張麵無表情的臉註視幾秒然後聽到一句不太標準的準備。

他完全冇有想到,楚子航正因他而震驚。

楚子航麵對著路明非,默默搖了搖頭。

竹劍在他手中輕輕轉動了半圈,劍尖朝下,抵在木地板上。

深藍色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道場的日光燈在他眼底投下兩片冷白色的光斑,但他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

不再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而是像是在確認一件重要事情之後的沉默認可。

“不,我無疑是驚訝的。”

他說。

“路明非,你很有天賦,留下來和我一起學劍吧。”

楚子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調,和他在學生會做工作彙報時一模一樣。

竹劍在他手中穩穩地握著,劍尖朝下抵在木地板上,深藍色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道場的日光燈在他眼底投下兩片冷白色的光斑。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放出來的,落在地上能砸出印子。

他是認真的。

“啊?”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一臺突然藍屏的電腦,所有程序同時停止響應。

他手裡的竹劍差點掉在地上,不傑他的手卻本能地握緊了劍柄。

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幾招對練讓他的肌肉產生了某種短暫的記憶,也許隻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而身體還在按照最後收到的指令運轉。

他把竹劍抱在懷裡,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唯一一塊浮木,瞪大眼睛看著麵前的楚子航。

臥槽,他不會真看上我了吧?!

路明非在心裡怒吼,音量之大幾乎要把自己的天靈蓋掀飛。

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以彈幕的形式瘋狂刷屏,每一個字都加粗加紅加感歎號。

他又回想了一遍同學們說楚子航是gay佬的證據,所有這些記憶碎片在他腦海裡高速旋轉,拚成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畫麵。

楚子航站在劍道場正中央,背後牆上掛著劍道兩個大字,日光燈在他頭頂打下審判般的白光,而他正用一種審視璞玉的專註眼神看著自己。

不是看情敵,不是看學弟,是看一塊未經雕琢的和氏璧。

他路明非活了十六年,被人當空氣,當廢柴,當使喚工具,當代打機器,但從來冇有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詭異到他不知道該榮幸還是該報警。

“師兄…”

路明非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嘴裡含了一塊砂紙。

“你剛才說的一起學劍,是字麵意思上的一起學劍,對吧?

不是什麼…彆的意思?”

他把字咬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地雷。

楚子航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臉紅脖子粗,雙手護胸如同防狼的模樣,眉心動了一下。

但也隻是很細微的一下。

他在思考路明非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一起學劍這四個字有什麼歧義嗎?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逐字分析:

主語你:指路明非。

有天賦:是客觀評價。

留下來:指留在道場。

和我:指楚子航本人。

一起學劍:指共同進行劍道訓練。

每一個詞都是精準,不含歧義的。

完全符合字典釋義。

為什麼路明非會問是不是字麵意思?

難道一起學劍還有彆的意思?

他不禁多思考了一層。

上次在音樂教室,溫蒂告訴他雙重否定的意思是肯定,他當時冇有立刻反應過來雙重否定在現實生活中也能沿用。

這次路明非又問是字麵意思對吧,大概也是差不多的邏輯。

對方在確認他說話的真實意圖,因為他以前有過說話太簡潔導致被誤會的先例。

楚子航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以後和路明非說話要更明確一些。

然後他給出了自認為足夠明確的回答。

“是字麵意思。你的身體協調性和動作記憶能力超過了大部分初學者,如果係統訓練,半年內可以參加市級青少年劍道比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多餘修飾的陳述。

“而且你剛才接我劍的時候,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