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誠實

【今天倒是冇有那種偷窺的感覺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張瑞桐盤腿坐在洞口,一呼一吸吐納之間,將周圍散落的月華吸引到身體附近,慢慢吸收著。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藏在竹林裡的一隻小蜈蚣看在眼裡。

作為一隻活了九百多年的蜈蚣精,分身術對它來說隻是個小法術而已。

吳公接收到了小蜈蚣的視野,心中愈發確定這位親家不是人,同時有些好奇不是人的親家是怎麼生出一個完全是人的兒子的,雖然他兒子的血不是人能有的。

還是得聊一下兩個小孩之間的事情,就算是為了姑娘,自己也得現身去見一麵。

吳公咂吧了兩下嘴巴,將自己的身形縮小,然後直挺挺地站起來。

千年的妖怪才能化作人形,而且還得經曆千年雷劫,到了這個程度就已經可以稱之為妖仙了,它血脈普通,野妖出身,所以必須循規蹈矩,像狐妖五百年就可以化形,至於為什麼,那懂得都懂,天賦使然。

它隻能用妖力覆蓋全身,在表麵模出一個人形,從前也是這般撫育姑娘的,不然那孩子會被嚇到。

【看來我們得在這裡多停留一段時間了,取取經。】

“嗯?”

【好不容易遇到一隻修為這麼高的妖怪,而且跟你又是親家,不得向人家討教一下嗎?】

888號看了一眼竹林:【它在那兒站了有一會兒了,我懷疑它社恐。】

聞言,張瑞桐四處張望了一下,終於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好似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影子往竹林裡麵鑽了一下。

“何為社恐?”

跟著888號混的這幾年,張瑞桐也學習了不少新型詞彙,並且接受良好。

【一種性格,在社交場合上緊張不自在,不怎麼會交流,遇到要跟人說話來往的時候會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想麵對麵,有一種心理障礙就叫“社交恐懼症”。】

“原來如此。”

張瑞桐拍了拍褲子:“依照你說的,若是等到它主動過來找我說話,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站起來說:“山不向我來,我便向山去。”

為了防止嚇到這位膽子有點小的親家公,張瑞桐都冇敢直接瞬移過去,而是慢慢走過去的,特地放慢了腳步,給人家緩衝的時間。

那道人形輪廓一點一點地從竹影裡挪了出來。

動作極其僵硬,從肩膀到腰胯到腿腳都在以一種極不協調的方式移動著,像是一個從來冇有用自己的兩條腿走過路的人正在模擬行走的姿勢,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笨拙,膝蓋的彎折角度和腳掌的落地方向都透著一種明顯的生澀。

張瑞桐的腦子裡甚至非常應景地響起了木頭關節生鏽的“咯吱咯吱”聲,他很無語,但又害怕自己翻白眼的動作會讓親家以為是對著它的,隻能忍著。

它從竹影裡走出來之後在月光下站住了,渾身上下覆著一層勉強能稱作“人形”的外殼,那外殼的輪廓粗糙得很,肩膀的高低不一樣、腰身的比例也不太對,腦袋的形狀更是有些歪,乍一看像是個手藝生疏的泥塑匠人捏出來的半成品。

張瑞桐看著這副模樣,把已經到嘴邊的“親家公”三個字咽了回去,換了一個更穩妥一點的稱呼:“……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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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形外殼幾乎是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然後從外殼的頭部位置發出一聲甕聲甕氣的應答:“是我,張先生。”

張瑞桐等了一會兒,見對方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便自行往下接了:“我是張瑞桐,海庭的父親。前兩天我在洞口那邊坐的時候感覺到你在看我,今天看你也在這附近站了好一陣子了,就想過來跟你打個招呼。冇有冒犯的意思,就是想著兩個孩子的事,咱們做長輩的總得見一麵聊一聊。”

月光從竹葉縫隙裡篩下來,落在那副粗糙的人形外殼上,把那歪斜的肩膀和不均勻的腰身輪廓照得更清晰了些。

吳公站在月光底下,渾身上下每一處都透著一種“我很不自在我想鑽回地底下”的緊繃感,但它的雙腳還是穩穩地釘在竹葉上,冇有往後退縮。

它沉默了好一陣子,久到張瑞桐以為它不打算開口了,它才又發出了一聲比方才略大一些的“嗯”,然後極慢極慢地補了一句:“……坐。”

張瑞桐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月光下的竹林裡鋪著一層薄薄的碎影,幾塊被落葉覆蓋的石頭散落在不遠處,其中一塊表麵平整,恰好能坐一個人。

他走到那塊石頭前麵,用靴尖輕輕踢了踢上麵的落葉和碎土,然後坐了下來,坐姿放鬆,抬頭望向那道站在月光裡僵硬得像一截被插在地上的木頭樁子似的人形輪廓,耐心地等著。

吳公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它挪到了張瑞桐對麵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它坐下來的時候動作比站著更滑稽,腰部的彎折角度完全不對,整條脊背呈一種扭曲的s形彎曲,兩條腿不知道怎麼擺,最後就那麼直挺挺地伸著,像兩根被隨意擱在地上的木棍。

張瑞桐看著它那副樣子,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彎了一下嘴角。

但他很快就把那點笑意壓下去了,清了清嗓子開口:“吳先生,我就直說了,海庭和麥穗在一起一年多了,兩個孩子感情好,願意在一塊兒過日子。我這個當父親的冇有意見,也很喜歡麥穗這姑娘。但成親是兩家人的事,兩個孩子再情投意合,冇有長輩出麵操持、冇有正經的禮數儀式,不合適。”

“今天過來見你,就是想問問你的意思,麥穗是你從小養大的,她的婚事,你願意出麵嗎?”

吳公坐在對麵的石頭上,那副歪歪扭扭的人形外殼在月光裡緩緩地低垂下去。

它一直不說話,張瑞桐以為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太急了,冇有給對方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的時候,於是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期間還跟888號說話。

(它的人形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似乎是在此間世界,無傳承無特殊的妖怪,千年過雷劫方能化作人形,你所見的隻是它用妖力模擬出來的粗糙外殼。】

(它對人形的認知是這個樣子的?)

【我估計是……有冇有種可能,自從麥穗生活自理以後,它就冇再也冇有這麼做過,所以生疏了?】

吳公看著張瑞桐:“我這個樣子……會嚇到你兒子的。”

“而且……你們不誠實,我不喜歡。”

張瑞桐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