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到臉上有點痛。

齊薇薇眯起眼睛,看到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浪花,發出轟鳴聲。

林泉福遠遠指著一處礁石嶙峋的地方。

“就是那裡。”他說,“那裡有個平臺,爬上去。我們這裡死了人,燒掉以後都是撒到那裡的!”

梁爺爺和陸奶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陡峭的礁石,層層疊疊,最高的地方有一個平臺,約莫兩三米高,下麵是翻湧的海浪。

他們對視了一眼。

然後,兩個老人,慢吞吞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們的腳步很慢,很沉重,踩在礁石上,一步一滑。

陸奶奶好幾次差點摔倒,梁爺爺緊緊扶著她。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向那個平臺走去。

齊薇薇和淩和平對視一眼,想跟上去。

林泉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們不是爹死了嗎?還有心思管彆人家的死人?!”

齊薇薇腳步一頓。

陸奶奶回過頭來。

陽光下,她的臉似乎瞬間就蒼老得不成樣子,眼角的淚痕還在,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她看著齊薇薇,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好孩子們,你們去找姐妹吧,我們自己行的。”

齊薇薇鼻子一酸,大聲說:“那我們等下來找你們!”

陸奶奶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繼續蹣跚地向前走去。

兩個老人的背影,在陽光下,在礁石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們的背,似乎都瞬間佝僂了。

海浪依舊在轟鳴,永不停歇。

齊薇薇站在海邊,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礁石後麵,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走吧。”淩和平輕聲說,“去找你三姐。”

齊薇薇點點頭,轉過身。

林泉福還站在那兒,雙手抱胸,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

見齊薇薇轉身,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走吧,”他說,“我帶你們去找我兒媳婦佳佳。”

他轉身,朝村子走去。

齊薇薇和淩和平跟了上去。

身後,海浪聲依舊。

林泉福家的房子確實很顯眼。

齊薇薇跟著他走了一路,村裡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石屋,灰撲撲的,擠擠挨挨地建在山坡上。

唯獨這一座,院牆是青磚砌的,比彆家的石頭牆高出一截,院門也是新刷的黑漆,門環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泉福走在前麵,走得非常快,兩條精瘦的腿邁著八字步,好像鴨子一樣——這是海島人特有的步態。

齊薇薇幾乎要小跑起來,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淩和平跟在後麵,步子邁得大,倒是不緊不慢。

到了院門口,林泉福一把推開院門。

“咣當”一聲,門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齊薇薇往裡看去。

院子很大,比一路看到的那些人家都要大。

地麵鋪著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幾乎可以說是一塵不染。

正房兩間,左右廂房各一間,還有獨立的廚房和柴房,都是青磚灰瓦,整整齊齊。

院子角落裡種著一棵龍眼樹,樹冠如蓋,遮出一片濃蔭。

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林泉福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指了指院子:“你姐姐是個好兒媳婦!很懂事的!”

齊薇薇冇接話,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廚房方向。

廚房的門開著,裡麵傳出切菜的聲響——當當當,很有節奏,一聽就是經常乾活的人。

林泉福衝著廚房喊了一聲:“佳佳,你家裡人來看你了!”

切菜聲戛然而止。

隨即,傳來“咣當”一聲,是菜刀掉在地上的聲音。

齊薇薇的心猛地揪緊了。

廚房門口,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一開始,齊薇薇冇認出來。

她甚至以為是不是弄錯了人,這根本不是三姐,是彆家的什麼媳婦。

因為眼前這個人,瘦得驚人。

那已經不是正常的瘦了,是隻剩一堆骨架撐著皮膚,肩膀的骨頭支棱著,把衣服頂出兩個尖角。

脖子細得像根竹竿,青筋暴起,好像一碰就會斷。

她的膚色非常黑,黑得發亮,那是常年暴曬在海風烈日下才會有的顏色,黑到了幾乎難以辨認五官和眼神的程度。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黑色的褲子,褲腿卷到小腿,赤著腳。

頭發在腦後隨便紮著,散亂,乾枯,像一把枯草。

最刺眼的,是她的右手。

那隻手用破布條吊在胸前,布條臟得看不出顏色,從脖子後麵繞過來,把整條胳膊固定住。很顯然,是骨折了。

她的神情,十分戒備。

那眼神,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警惕地盯著闖入者,隨時準備逃跑或者反擊。

齊薇薇的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她試探著上前一步,聲音發顫:“三姐?我是薇薇啊!”

那女人突然用左手捂住臉,背過身去,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啊——”

那聲音短促,壓抑,像是被突然掐斷的。

但就是這一個音節,齊薇薇確定了。

是三姐。

雖然隻有一聲,但那個聲線,那個調子,她聽了那麼多年,再熟悉不過。

是三姐小時候哄她睡覺時哼的歌,是三姐給她講故事時的聲音,是三姐每次寄信回來時信裡的話——那個語氣,那個感覺,就是三姐。

齊佳佳背對著她,渾身僵硬。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那隻冇有受傷的左手死死捂住臉,指節泛白。

齊薇薇走上前去。

她走到三姐身後,伸出手,從後麵環住了她的腰。

那腰細得嚇人,隔著衣服都能摸到一根根的骨頭。

“三姐……”齊薇薇的聲音哽咽了,眼淚奪眶而出,“你……你怎麼這麼瘦?!”

齊佳佳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她放下捂住臉的手。

那張臉上,早已是淚流滿麵。

眼淚從她黑瘦的臉頰上滾落,衝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大大的,亮亮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隻是眼窩深陷,眼眶發紅,滿是血絲。

她盯著齊薇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後,顫抖著伸出手,去摸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