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畫舫聽曲
李炎與符金玉出了坊署,抱著三匹粗絹沿著來時的窄巷往外走。
織機聲依舊咯吱咯吱地響著,井邊浣紗的婦人們依舊彎著腰,隻是看向二人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好奇。
她們看見孫娘子一路小跑著回了自家院子,臉上泛著久違的紅光。
出了百井坊,午後的杭州街頭依舊熱鬨。
符金玉抱著絹走在他身側,忽然開口:“郎君,這銀圓用起來真方便。”
“還有金圓、銅圓。”
“咱們大唐的貨幣體係,如今已經成了搶手貨了,連登州的高麗商人和南洋商人都喜歡得緊。”
“臣看方才孫娘子一拿到銀圓就瞪大了眼,恐怕杭州百姓也盼著用上咱們的銀圓呢。”
李炎偏頭看了她一眼,笑道:“你這馬屁拍得倒是越來越順溜了。”
符金玉麵不改色,依舊一本正經。
“臣妾說的是實話。”
“周林大人監鑄的銀圓含銀成色九成,邊齒防刮,比吳越這邊的舊銅錢不知方便了多少。”
“如今戶部已經在各州推行,市易司和皇家公司的結算全部改用新幣。”
“賈琰上月給臣妾報的賬目,全部是新幣核算,一眼看去清清楚楚。”
“說起來,這還是郎君當初親自設計的模子呢。”
“周林監鑄得力。”李炎邊走邊隨口應道,然後話鋒一轉,“眼下唯一的瓶頸,是銀儲量。”
“中原銀礦本就有限,靠收兌舊銀和碎銀維持鑄幣,隻能勉強撐住現有的投放量。”
“往後南方平定,海貿擴大,市麵上需要更多銀圓。”
“光靠中原的銀礦,不夠。”
他目光微沉,“聽說日本那邊,有一個大銀礦。”
“等南方平定了,我帶你去日本看櫻花,采銀礦去。”
符金玉眼睛亮亮的,卻冇有追問,隻是將李炎這句話默記在心。
她換了個話題:“郎君方才怎麼忽然不說話?”
“從百井坊出來走了兩條街,連那些新開的鋪子都不看了。”
李炎沉默了一息,望著街邊一個光腳蹲在牆角啃冷餅的半大孩子,忽然罵了一句:“電視誤我。”
他從前看到吳越錢氏“善事中原、保境安民”。
太平年裡錢王興修水利、輕徭薄賦、兩浙晏然。
現實卻是孫娘子的織機從早響到晚,一年到頭餘不了多少錢。
男人患了瘧疾還要被征調運糧,拿不出保錢就要填命。
每一匹粗絹過一道坊署,朝廷剝一層皮。
吳越王宮的崇政殿上燈火通明,百井坊的院子裡麵有菜色。
雖說這與自己有關,但是自己也不知道吳越小民這麼困苦啊。
何況孫娘子家有兩臺紡織機,在杭州城應該是屬於小康家庭。
這樣的家庭都麵帶菜色,其餘小民的生活可想而知。
若是自己當初滅了蘇府後,移居吳越,可能現在的局勢應該是北伐吧。
而非南下了。
一開始就隻想躺平,每日聽聽萍兒唱曲,翻翻明惠的窗戶,甚至與汴梁的貴婦人交流交流文化。
如果那時候來了吳越,可能衝宮衝的就是吳越王宮了,在這個亂世,小民能活著就是最好的光景了。
想象中美好的吳越,美好也是建立在這壓榨百姓的基礎上。
隻能說,自己理想中的世界,還得自己來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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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統一的步伐還是得加快了,閩國收了後,讓吳越也準備納土吧。
旁邊的符金玉不知道電視是什麼,但她聽出了李炎語氣裡那股壓著的火氣。
回到租住的小院,李炎將那三匹粗絹擱在案上,坐了片刻,忽然開口:“玉娘,你出城一趟。”
“去周邊農戶家走走,看看吳越的賦稅到底多重,百姓日子到底怎麼過的。”
“帶上兩個皇家公司的女護衛,謹慎些。”
符金玉點頭應下,回房換了身尋常的青布衣裳,用帕子包了頭發,打扮成尋常商戶女眷的模樣。
兩名皇家公司的習武女護衛已在院門外等候,腰裡彆著短刀,麵上不帶脂粉,身形利落。
三人出了候潮門,沿著官道往西南郊外去。
李炎在院中又坐了片刻,窗外的天光正好,秋風從西湖方向吹過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閒著也是閒著,得體驗一下杭州城的風情。
然後站起身來,彈了彈袍角,獨自出了門。
中秋過後的西湖,遊船比節前少了幾分擁擠,多了幾分從容。
湖岸邊的桂花開到了尾聲,風一過,細碎的金色花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畫舫沿著湖岸一字排開,船頭掛著各色燈籠。
有的船上已坐了客人,隱隱傳來琵琶聲和女子的淺唱。
有的船家正蹲在船頭擦洗甲板,見有人走近便起身招呼。
李炎在岸邊站了片刻,挑了一條靠在白堤附近的畫舫。
船不大,上下兩層,船身髹著深棕色桐油,艙門兩側懸著竹簾。
船頭立著個四十來歲的船家,麵皮被湖風吹得黝黑。
見李炎衣袍名貴、氣度不凡,連忙堆起笑臉迎上來。
“這位郎君,散座還是……”
“包船!”
冇等他話說完李炎便打斷了他。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金圓,遞了過去。
船家雙手接過,低頭一看。
正麵壓著“大唐天啟通寶”六個篆字,背麵是一圈稻穗紋,成色十足,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光。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他捏著中間吹了吹,然後放在耳邊聽了聽。
臉上抑製不住的開心。
一枚金圓值十枚銀圓,折錢至少一萬五千文。
包一條畫舫連帶酒宴歌舞,市價不過三千文上下。
這是頂級的貴客,一看就是北麵來的狗大戶。
“貴客請……”船家將金圓小心收入懷中,引著李炎登船。
李炎在艙中坐定,環顧四周。
艙內陳設雅致,四壁掛著幾幅山水條屏,案上擺著越窯青瓷茶具,香爐裡燃著沉水香,煙氣嫋嫋。
案旁有一張烏木琴幾,幾上擱著一張曲頸琵琶。
憑窗遠眺,湖心三塔的輪廓清晰可見,蘇堤上桂樹成林,遊人往來如織。
“貴客來得正是時候。”
船家捧上一盞清茶,滿臉是笑,“中秋剛過,湖上人少了些,反倒清靜。”
“貴客想聽曲,還是先上酒菜?”
“先上酒菜,曲子唱江南小曲便行。”李炎靠在憑窗的軟榻上,隨口應道。
船家應聲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