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中原的天子,還記得敦煌嗎?
同日,沙州地界,絲路兩側戈壁茫茫、衰草蕭瑟。
一行年輕男女策馬行在古道之上,為首一人微分碎蓋,身側隨行三人。
符金玉沉靜雍容,周娥皇溫婉絕代。
餘下一人年約十七,眉眼清淡如水,舉止有度,正是曹元忠嫡長女曹宗花。
曹氏舉族東歸長安朝覲時,李炎初見這少女便心中一動。
她生於孤壤、長於烽煙,心性澄澈溫順。
自帶幾分聖潔端莊。
他前世在燕雲上見過曹敬觀音,眼前這少女竟與其有七八分神似。
更讓他觸動的是,曹氏族人言語之間已在商議她的婚事。
作為曹元忠嫡長女,她的聯姻價值不言而喻。
李炎當場將她留在身旁,此番西行特意帶在身邊。
讓這朵從百年孤土裡長出來的敦煌之花親眼看看,她祖輩死守的山河,終歸大唐。
究竟值不值!
曹宗花始終安靜隨侍,話不多,卻彆具風采。
此時的敦煌歸唐僅僅數月,一切處在破敗複蘇、新舊交替的狀態。
城垣仍是曹氏世代修補的夯土老城,牆身遍布風沙蝕刻的裂紋,邊角殘缺猶存,隻是所有戰損缺口儘數補築牢固。
城頭高高豎起嶄新的大唐赤龍旗,獵獵翻卷。
昔日沙洲百年懸絕中原,日夜防仲雲盜寇、防回鶻襲擾、防外敵圍城。
百姓入夜閉戶、藏糧避險,人心常年緊繃如弦。
每一年都在熬,每一代都在守。
而今警備儘弛,刀兵入庫,唐軍駐守城內,軍紀嚴明,巡而不擾。
街巷之中,漢民、粟特商胡、西域雜族安然往來,再無從前提防戒備的疏離。
城中新立河西安撫司行署,官牌嶄新,大唐律法新政教化剛剛落地。
街邊白發老者扶牆而立,仰頭望著城頭唐旗,默默垂淚。
百年孤臣,百年棄地,今日終是衣冠歸漢,土地歸唐,人心歸華夏。
符金玉緩步觀覽全城風物,輕聲慨歎:“百年隔絕瀚海,孤疆苦守,今日終見天日。”
“大唐西複故土,何其不易。”
曹宗花立於一旁:“玉娘阿姊所言極是。”
“沙洲百姓,熬得太苦了。”
周娥皇眸光溫柔,看著街巷嬉鬨的稚童,輕聲道:“烽煙散儘,人間始有煙火。”
“此方天地,終是有了太平模樣。”
曹宗花複又側身行禮:“娥皇阿姊明見。”
她說話時微微低垂眼簾,雙手交握於身前,禮數周全。
周娥皇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花娘阿妹,不必這般拘謹。”
曹宗花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周娥皇,又看向符金玉。
二女眼中皆是溫和的笑意,冇有半分審視或挑剔。
她抿了抿唇,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李炎緩聲道:“曹、張二氏以一隅殘疆,死守漢禮、不絕漢民、不滅漢魂。”
“今日河西重歸,是他們代代拚來的山河。”
“從今往後,沙洲再無孤懸,西疆再無棄民。”
此言入耳,曹宗花單薄的肩頭微微一顫。
李炎側頭看她,她則是翻湧起複雜心緒。
她自落地起就活在絕境裡,十七年人生從未見過一日真正的安穩。
幼時聞城頭甲響,夜夜聽戈壁風聲,族人長輩日日告誡她:曹氏不絕,敦煌漢火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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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童年冇有嬌憨恣意,隻有緊繃、克製、敬畏。
十二歲入莫高窟作畫,畫師依她容貌塑觀音寶相,世人讚她聖潔慈悲。
可他知曉,那不是天生佛性,是亂世逼出來的沉靜,是孤土養出來的悲憫。
她小小年紀便已懂得:自己不止是曹元忠的女兒,是沙洲的供養人,是這片絕望故土僅剩的一點溫柔寄托。
後來隨父入長安,千裡東行,她第一次看見涇渭平川萬裡、城郭連綿、市井繁華、百姓從容度日。
那一刻她心底既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卑微與豔羨。
原來世間真有不用日夜提防生死、不用歲歲祈願苟存的世道。
原來太平二字,不是佛窟虛妄禱告,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也正因見過盛世錦繡,今日重回殘破初安的沙洲,她才比任何人都更懂這份珍貴。
她抬眸看向李炎,輕聲請示:“陛下,今日天朗風淨,秋光正好。”
“宗花懇請引陛下與二位阿姊,一遊莫高窟。”
“百年佛窟,見證沙洲興亡,今日大唐歸土,當告慰百年丹青。”
李炎微微頷首:“可。”
一行人出城東南,沿戈壁古道慢行。
十月河西,天高氣清,長風拂麵,黃沙不揚。
遠遠望去,莫高窟斷崖層疊,千佛洞窟錯落嵌於赭黃山壁。
曆經數十年風沙洗禮,古意蒼茫,沉靜肅穆。
百年以來中原無主、王師不至,這片佛窟便是沙洲漢民唯一的精神根骨。
亂世無朝廷、無天子、無王師,百姓便禮佛祈願,祈路通、祈旗存、祈人活、祈國歸。
入窟香火清淡卻從未斷絕,守窟僧侶見曹宗花,合十禮讓,不擾不詢。
曹宗花熟門熟路在前引路,每一尊佛像、每一麵壁畫、每一處題記,她爛熟於心。
這是她從小到大歲歲跪拜、日日相伴的地方。、
她邊走邊輕聲細訴:“此窟為祖父時開鑿,數十年間,曹氏每一代主政沙洲,便增繪丹青、重塑佛像。”
“隻為祈漢祚不絕、故土永安。”
李炎抬眸望去。
洞窟穹頂漫天飛天飄舞,衣帶流雲,瓔珞垂垂,莊重瑰麗。
壁上千佛列坐,慈悲俯瞰蒼生。
兩側整牆皆是曹氏曆代供養人像。
曹議金、曹元深衣冠恭肅、虔誠合十。
石壁題記字字刻骨:保沙洲漢民不絕,守西疆漢禮不滅。
曹宗花最終駐足在一幅年少供養人像前。
畫中少女年約十二,眉目聖潔,眉眼低垂,溫婉無爭,正是世人稱頌的敦煌玉麵觀音相,也是她年少模樣。
她望著舊時畫像:“少時懵懂,隻知隨父輩禮佛跪拜。”
“那時候沙洲日日戒嚴,四方皆敵,人人心中惶惶無依。”
“彼時禮佛,不是求福,是求活。”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觸在壁畫冰涼的表麵上。
“那時人人都怕,怕胡人破城,怕漢種斷絕,怕沙洲永遠孤懸塞外。”
“我們年年拜佛,其實心裡都冇有底氣,不知能不能等到中原重來的那一日。”
“我每次跪在這麵壁畫前,都在心裡偷偷地問。”
“佛啊,您聽見了嗎?中原的天子,還記得敦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