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河西路轉運使,元德昭
洞窟內沉寂了一瞬。
周娥皇輕聲歎道:“百年無望而死守,最是難得。”
“這片佛窟,藏著整個河西的孤勇丹心。”
符金玉點頭,望向曹宗花的背影,目光中帶著幾分敬意。
“數代人以血肉扛絕境,歲歲堅守、歲歲隱忍,可敬可歎。”
“花娘,你祖父與伯父,是真正的英雄。”
曹宗花轉過身來,眼眶微紅。
她朝符金玉與周娥皇深深一禮:“二位阿姊謬讚。”
“曹氏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沙洲百姓能等到今日,是陛下的天恩。”
“也是我祖輩,做夢都在等的結局。”
她直起身,目光越過二女,落在李炎身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十多年來在這洞窟裡跪拜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求而不得的絕望。
可今日站在這壁畫前,那些壓在心頭十幾年的石頭,竟一塊一塊地碎了。
被這一路的盛世景象,被身邊這兩個待她如親妹妹的女子。
被那個站在千佛之間、說要護她祖輩山河的年輕帝王給融化了。
李炎望著滿壁千年佛影,望著百年孤忠丹青,緩緩開口:“百年之前,中原棄河西,是諸佛佑沙洲萬民苟存不滅。”
“今日大唐歸來,便是朕護蒼生。”
話音落,洞窟靜謐。
曹宗花身軀微震,緩緩屈膝一拜。
她將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石板上,閉著眼,心底靜靜地藏下一句無人知曉的誓願。
從前佛守沙洲,從今我伴陛下,永鎮這萬裡西疆。
她跪在那裡,不再是那個在壁畫前偷偷祈求觀音的少年供養人。
也不再是那個被族人當作聯姻籌碼的曹家長女。
她是曹宗花,一朵從百年孤土裡開出來的花,今日終於被盛世渡回了人間。
步出洞窟時,夕陽垂落戈壁,漫天金輝鋪灑千佛崖。
晚風溫柔,滌儘百年戾氣。
遠眺沙州老城,炊煙嫋嫋,市井安穩,古道駝隊緩緩往來,再無劫殺驚懼。
冇有倉促堆砌的繁華,冇有虛浮的盛景。
眼前的敦煌是最真實、最珍貴的模樣。
滄桑未褪,新生已至,大亂初平,山河歸寧。
李炎立在崖邊,望著這片失而複得的西疆故土,衣袍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前世見過印刷精美的敦煌畫冊,也見過紀錄片裡複原的盛唐壁畫。
但那些隔著紙麵與屏幕的影像,與此刻腳下這片真實的戈壁、麵前這座活著的佛窟、身邊這些從絕境中活過來的活生生的人相比,什麼都不是
暮色沉降戈壁,殘陽收儘千佛崖最後的金輝。
自莫高窟回城,晚風清冽,吹散了佛窟的沉鬱。
河西已定三月有餘,郭榮鐵血平甘、壓玉門、收歸義軍,武定山河。
而文治安撫、整肅州縣、重構河西百年亂象的重任,朝堂交給了元德昭。
元德昭,原為吳越宿臣,沉穩縝密、精於民政、善理繁亂。
吳越納土歸唐之後,他入汴梁中樞曆練,熟稔新朝法度。
郭榮收複河西,河西道百廢待興、民族錯雜、積弊百年。
中樞無人能比他更適合鎮撫,故而特旨外放,授河西道轉運使兼河西安撫使。
總領整條河西走廊民政、稅賦、糧儲、民族治理、商旅規製。
他至此恰好兩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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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符金玉傳旨抵達前堂時,元德昭正在案前核對河西秋冬戶籍冊與胡漢流民臺賬。
驟聞天子駕臨敦煌、即刻召見,曆來溫厚沉穩、遇事不驚的元德昭徹底失態。
他手中狼毫啪地落地,整個人猛地站起,瞳孔驟縮。
陛下定都汴梁、初開盛世、朝堂萬機冗雜,竟會微服千裡、西涉戈壁、親至沙州敦煌!
河西新複、地絕西域、戈壁千裡、烽燧初歇。
在他認知裡,天子最多坐鎮汴梁遙控西疆,或至多親巡長安,絕不可能深入百年孤懸的敦煌孤城。
驚駭、惶恐、崇敬、震撼,一瞬灌滿他的老心肝。
他來不及整理衣冠,匆匆撣去官袍塵灰,大步隨符金玉走出。
不過他又想了,當年天子在胡進思府前,霸氣絕倫的威壓胡進思。
手握吳越兵馬大權的胡老賊都被嚇的肝膽俱裂,配合錢弘佐納土歸唐。
後來此事傳開,吳越文武無不吃驚。
隨後天子又孤身入金陵,一個人壓服南唐朝廷。
區區河西走廊,還是大唐舊土,天子有何不敢?
跨進房門那一刻,見李炎靜立窗前,元德昭雙膝一沉,整個人伏地叩地。
“臣元德昭,死罪!不知陛下聖駕親臨,有失遠迎,惶恐萬死!”
李炎轉過身,語氣平和:“卿免禮。朕微服西巡,非卿之過。”
元德昭緩緩起身,脊背依舊緊繃。
此刻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當今陛下,胸藏萬古山河,氣魄遠勝漢唐諸帝。
李炎移步案前坐定,直視元德昭:“卿任職河西兩月有餘。”
“整條河西走廊,涼、甘、肅、沙四州,百年割裂、胡漢雜糅、法度崩壞、私族林立。”
“河西新政,全權托付於你。”
“今日據實回奏,新政框架如何、難點何在、落地幾成、民心如何、亂象剩幾。”
元德昭收斂心神,即刻進入理政狀態,條理清晰、句句務實,無半句虛言。
他躬身奏報:“河西百年無中土法度,胡漢混居、部族自治、豪強割據、商旅無規、賦稅混亂、兵匪不分。”
“臣到任兩月,依中樞定策,結合河西實情,完整落地六大新政體係。”
“其一,編戶齊民。”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百年河西,胡人貴、漢人賤,部族自領人口,不歸州縣。”
“臣已徹查四州戶籍,廢除胡籍、漢籍之彆,全境一律編為大唐編戶齊民。”
“無論回鶻、粟特、仲雲、南山吐蕃、本地漢家,一視同仁,同稅、同權、同律、同耕。”
“禁止部族首領私轄人口、私設刑罰、私收貢賦。”
“兩月之間,四萬餘雜族流民入籍歸唐。”
“百年胡自治、漢苟活的亂象,徹底根除。”
“其二,輕徭薄賦。”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河西百年戰亂、土地荒蕪、民力枯竭。”
“臣依聖諭,新複河西四州,免稅兩年、減徭五年。”
“荒蕪無主土地,官府統一登記,授給流民、戍卒家眷、無地百姓耕種。”
“禁止豪強搶占荒田、部族私占草場。”
“甘、涼二州複耕最快,沙洲稍慢,但已有千餘頃荒地複墾。”
“百姓從避兵逃荒轉為歸鄉耕田,人心徹底安定。”
“其三,部族羈縻改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