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宗教隱患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語調愈發篤定,“河西走廊難點不在漢人,在數十部族錯雜混居。”

“回鶻餘部、粟特商族、仲雲沙漠部族、南山吐蕃、零散羯胡,習性各異、信仰各異、爭端百年。”

“臣執行懷柔不縱容、包容不姑息的政策。”

“部族首領保留名譽身份,剝奪私兵、私刑、私稅實權。”

“部族爭端一律歸州縣官府公斷,禁止私鬥複仇。”

“允許保留民俗、允許合法信佛信祆,嚴禁私設邪教、聚眾立寨。”

“兩月無大規模部族械鬥,各族由互相戒備轉為共處市井、互通貿易。”

“百年仇怨,以法度強行止息,以恩惠徐徐化解。”

“其四,絲路通商。”

他豎起第四根手指,“百年絲路斷絕、關卡林立、胡匪劫掠、豪強抽成。”

“臣已撤除所有私關、私稅、私卡,官方統一設立絲路稅關,稅率極低、透明公示。”

“保護粟特商隊、西域行商、中原商旅人身貨產安全,官府沿途設補給烽堡、救恤流民、打擊盜匪。”

“絲路商隊複通十之六七,沙洲市井日漸繁華,商旅回歸,貨殖再起。”

“其五,兵民分治。”他豎起第五根手指,“此前河西兵即是匪、匪即是兵,歸義軍舊部、回鶻殘兵、地方私兵混雜擾民。”

“臣依郭榮大帥軍令,收編雜兵、裁撤私勇,兵民徹底分治。”

“如今軍紀嚴明,嚴禁入城擾民、奪貨、淩民。”

“市麵再無兵亂,百姓敢出戶,商旅敢夜行。”

“其六,複學興教。”

他豎起第六根手指,“臣已在四州州縣複設漢學官學,不分胡漢子弟,皆可入學讀聖道、習唐禮、學漢字。”

“不強行改俗、不強行易教,以文教慢慢同化百年胡化之地。”

“目前初設學堂十餘座,孩童入學踴躍,漢風初歸河西。”

元德昭奏畢,再度躬身誠懇稟奏:“陛下。新政兩月,大勢已定、民心已定、秩序已定。”

“但河西積弊百年,絕非兩月可儘除。”

“當下仍存四大最難治理痛點:部族慣性極重,部分老酋長依舊私下掌族權,陽奉陰違。”

“沙洲、肅州荒地太多,水源不足,複耕緩慢。”

“仲雲沙漠部族遊離不定,居無定所,編戶最難。”

“西疆未平,高昌、龜茲觀望,邊境商旅仍有忌憚。”

“臣不敢報虛功,不敢瞞弊病。”

“河西大治需三年,深耕需十年。”

“如今兩月,隻是破局、立規、止亂、歸心。”

李炎靜靜聽完全部奏對,心中了然。

元德昭確實能臣,其不浮誇、不粉飾、敢報難處、敢說實話、落地極穩。

短短兩月,能把百年胡漢割裂、部族割據、法度崩壞、絲路斷絕的河西做到齊民、定稅、止亂、通商、複學、安民,已是曠世政績。

前世人人皆調侃他為不粘鍋,在吳越朝堂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冇想到外放後,挺有作為的。

“卿做得極好。”李炎開口,“河西難治,不在於兵戈,在於百年人心撕裂、族群對立、無規無法。”

“你兩月立新政、定乾坤、壓亂象、收民心,功在社稷。”

“餘下頑疾,不急一時。”

“徐徐教化、徐徐規整、徐徐深耕。”

“朕給河西十年時間,你需還華夏一條鼎盛絲路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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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元卿,你可曾想過,河西之地,部族為何能割據百年?”

“仲雲、南山、回鶻餘部,憑的不隻是刀兵,還有一樣東西。”

元德昭微微一怔,旋即答道:“陛下所指,可是宗教?”

“正是。”

“河西百年,佛寺遍地,僧侶自成一體,不受州縣管轄。”

“回鶻人信佛,吐蕃人信佛,粟特人拜祆祠,仲雲人信巫鬼。”

“宗教不是壞事,但宗教一旦淩駕於法度之上,便會成為割據的土壤。”

“朕問你,如今沙洲城內,僧侶占了多少田產?”

“佛寺免了多少賦稅?僧統是否還在私設刑堂、收受訴狀?”

元德昭神色一凝,如實回稟:“陛下所慮,正是臣這兩月來最棘手之處。”

“沙洲大雲寺、龍興寺,占有良田數千頃,僧侶免賦免役,僧統自行裁斷寺戶糾紛,州縣官吏不敢過問。”

“臣推行編戶齊民時,僧統便來衙署陳情,說寺產乃佛門清淨之地,不宜歸入官冊。”

“佛門清淨之地?”

李炎轉過身,目光微沉,“河西百姓餓著肚子守了百年,供養出來的,不是普度眾生的佛,是占地千頃、免賦免役、私設刑堂的廟產。”

“朕不滅西域佛,但法度必須高於信仰。”

“寺產必須清查入冊,僧侶必須依律納稅,僧統不得私設刑堂、不得收受訴狀。”

“這是大唐的國法,不是跟佛祖商量的事。”

元德昭聞言,心中既震又佩。

他這兩月與僧團周旋多次,深知此事之難,卻從未敢如此直白地捅破這層窗戶紙。

天子這番話,算是替他掃清了最大的顧慮。

李炎看著他的神色,語氣緩和了幾分:“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高昌、龜茲、於闐,西域諸國皆以佛教立國,僧團勢力根深蒂固。”

“我們若在河西清查寺產,西域諸國必會震動。”

“但元卿你記住,朕不怕他們震動。”

“朕怕的是,百年之後,河西依舊是佛寺的河西,不是大唐的河西。”

他重新落座,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所以,朕要在敦煌做一件事。”

“三日後,敦煌全城大開慶典。”

“凡沙洲在城文武百官、州縣吏員、戍邊將士、本地百姓、西域商旅、胡漢各族、僧俗耆老,儘數同樂。”

“朕親登城樓,賜宴、賜賞、賜恩、賜福。”

他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元德昭麵上:“朕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見,什麼是天命所歸,什麼是盛世臨凡。”

“高昌在觀望,龜茲在遲疑,喀喇汗在虎視。”

“那便讓西域萬國,先看一場敦煌天降聖瑞。”

“河西的宗教太盛了,朕不以刀兵毀佛,但朕要讓他們知道……”

他眼神淩厲起來:“佛渡不了的人間,朕來渡。”

元德昭整個人徹底怔住。

他頃刻間明白了天子的全盤布局。

撫新土、安新民、定西域、布聖恩。

要讓百年孤懸的敦煌第一次真正看見大唐盛世的模樣。

是要以一場無可辯駁的天降祥瑞,鎮西域人心、震諸國觀望、定河西萬世根基。

他伏地叩首,熱淚盈眶,高聲領旨:“臣遵旨!”

“臣即刻全城張榜布告,傳遍四州八縣、遍告商旅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