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沸騰的敦煌萬民
元德昭奉旨退衙當夜,敦煌四門連夜張掛黃榜。
白紙鎏邊,墨字凜然。
大唐天啟皇帝,禦駕千裡西巡,親至沙州敦煌!
三日後,登城南宣化高臺,親見官民、親撫商旅、親慰各族,全城同樂,沐浴天朝聖恩!
第一日。
消息便如風卷黃沙,席卷了整座敦煌城。
城南鐵匠老孫頭扔下風箱便往城門口跑。
他那間打鐵鋪子開了幾輩子,從祖父那輩起就在城南巷口生爐打鐵。
經曆了歸義軍曹氏三代節度使,也經曆了回鶻騎兵圍城、仲雲盜寇劫掠、絲路斷絕饑荒。
他跑到黃榜前仰頭看了半晌,嘴唇哆嗦著念出:天啟皇帝禦駕親至幾個字。
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扶著牆根慢慢蹲下去,捂著臉哭了出來。
他祖父死在回鶻圍城那年,至死都在念叨什麼時候回中原。
他父親死在仲雲盜寇劫掠的那夜,至死都在思念漢家王師。
如今他自己頭發都白了,以為這輩子值了,看到了大唐的旗幟插到了敦煌城牆。
而且天子來了,天子來敦煌了。
城東染坊的趙娘子是個寡居婦人,丈夫十幾年前在歸義軍中戍邊殉國。
她獨自把兩個兒子拉扯大,靠給城中富戶染布為生。
她整個人愣在巷口,然後轉身往家跑,一邊跑一邊用袖子擦眼淚。
她要告訴兩個兒子,他們阿爹的願望實現了。
天子本人,親自來了。
當日午後,敦煌城內街巷人聲鼎沸,老幼皆出。
有白發耆老拄著拐杖,顫巍巍走到城頭下,伸出枯槁的手掌撫摸新刷的公告,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他少年時此處是白衣天子的西漢金山國,壯年時曹氏主政,暮年時河西歸唐。
今日竟能親見帝王親臨,此生無憾了。
城中漢家百姓戶戶清掃庭院、焚香淨舍,把家裡最好的被褥拿出來晾曬,把門前巷道掃得乾乾淨淨。
有人從箱底翻出珍藏了半輩子的唐式衣冠。
雖是祖父輩傳下來的舊物,漿洗得發白。
卻依舊整齊,他們要穿著漢家衣冠去見漢家天子。
接下來兩日。
消息擴散四郊。
天還冇亮,敦煌四門便湧入了絡繹不絕的人流。
祁連山穀裡的南山吐蕃部族牧民從冬窩子裡下來。
他們世代信佛,與歸義軍時而通商時而衝突,百年間恩怨交織。
領頭的部落長老騎著一匹快馬,腰間掛著轉經筒,神色肅穆。
昨夜,留在敦煌的人快馬送回了這個消息。
他聽說大唐天子到了敦煌,所以決心親自來看一看。
看看這個能讓甘州回鶻舉國投降的帝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涼州方向來的粟特商隊原本隻是路過敦煌,準備繼續西行往高昌販運絲綢。
商隊首領是個精明乾練的中年粟特人,在絲路上跑了半輩子生意。
見過後唐的節度使、見過契丹的使臣、見過回鶻的可汗,也見過歸義軍的曹氏家主。
他聽說大唐天子微服親至敦煌,第一反應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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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皇帝怎會千裡迢迢跑到這片戈壁灘上來?
他站在城門口,望著城內攢動的人頭和城頭獵獵翻卷的赤龍旗,忽然回頭對商隊的夥計們說了一句。
“這批貨不急著往西走了。再留幾日,我要親眼看看這位天子。”
散居在敦煌周邊的回鶻餘部也來了。
他們曾是甘州回鶻的附庸,甘州覆滅後失去了靠山。
這幾個月來一直惶惶不安,怕唐軍秋後算賬,怕唐人報複百年舊怨。
幾個回鶻老者商議再三,最終決定主動進城。
他們要看看這位大唐天子對回鶻人到底是什麼態度,是趕儘殺絕,還是網開一麵。
百年互相敵視、互相戒備的各族人,如今擠在同一條街巷裡。
摩肩接踵,無爭無鬥,麵上隻餘滿心震撼與敬畏。
粟特商人與吐蕃牧民擦肩而過,彼此看了一眼,冇有說話,卻也冇有拔刀。
回鶻老者在漢家百姓的焚香青煙中緩步走過,冇有人朝他們扔石頭,也冇有人指指點點。
這種詭異的安寧,讓所有人都感到陌生。
又隱隱生出一絲期待。
第四日,敦煌城內外十裡,人山人海。
城南宣化臺前,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文武官吏肅立臺下列隊,戍邊將士陣列如牆。
曹氏歸義軍舊臣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唐製官袍,與中原調來的州縣官吏並肩而立。
粟特商賈們擠在人群最前排,身後是吐蕃牧民,再往後是扶老攜幼的漢家百姓。
還有幾個身披紫金袈裟的僧侶低頭合十。
一個從瓜州趕來的漢家老農,昨日就出發,走了整整一夜的戈壁灘路,到城南時臉色很是亢奮。
他擠不進前排,便爬到遠處一座廢棄的土牆上,遠遠望著那座巍峨高臺,在晨光中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了。
他身後是連綿的戈壁與沙丘,身前是百年荒涼的敦煌城南曠野,此刻這片曠野已彙成一片人海汪洋。
所有人心中隻有同一個念頭。
今日,要親眼見一見,終結河西百年苦難、重開西域盛世的聖君。
吉日辰時,天朗氣清,萬裡無雲。
城南正中,宣化高臺巍峨矗立。
此臺為敦煌前朝禮天正臺,風沙覆石,三日之內被軍民連夜清掃修整。
石臺潔淨、層級分明、四方開闊,可俯瞰全城萬民。
晨鐘九響,聲震戈壁長空。
近衛列陣高臺之下,鐵甲森然、陣列如牆,威儀震懾四野。
萬眾屏息,鴉雀無聲。
李炎身著素色常服,自官道緩步登臺。
身姿卓立高臺之巔,目光俯瞰下方人山人海、萬族萬民。
符金玉、周娥皇、曹宗花三女立於臺側,端莊靜立。
元德昭率河西文武百官肅立臺下列隊。
整片敦煌曠野,唯有他一人獨立蒼天之下、萬民之上。
李炎目光掃過臺下無數麵孔。
守土百年的漢家遺民、歸附新朝的西域部族、奔波絲路的四方商旅、浴血複疆的大唐將士。
他開口,聲音穿透長風,響徹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