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頹廢的獅子王
他將郭榮親口定下的三條鐵律,一字不差當眾宣讀。
伊州撤防,大唐戍卒入駐東西烽燧、全境官道隘口。
斷絕喀喇汗一切私使暗通,違者立判叛逆。
上繳戶籍地輿、藩屬表冊,兵權、路權、稅權儘歸大唐節製。
話音落儘。
整座金獅大殿瞬間死一般寂靜。
刹那之後,轟然炸裂。
文臣嘩然,武將震怒,僧侶變色。
這不是藩屬,這是亡國。
伊難珠宰相臉色煞白,踉蹌半步,手中笏板差點脫手落地。
他此前力主和議、力主通商,賭的是大唐重絲路、輕割據,隻要俯首稱臣便可保王權財利。
可今日三條鐵律直接打碎了他所有算計。
通商?大唐掌控所有官道隘口,絲路利潤儘歸天朝。
保王?兵權稅權儘失,回鶻可汗從此隻剩虛位,與傀儡無異。
他嘴唇顫抖,心底一片冰涼。
他求的是苟存,換來的是名存實亡。
一眾粟特商賈文臣全數低頭,再無一人敢言通商得利、和議萬全。
主和派,全軍覆冇,徹底啞火。
下一刻,一道怒喝炸徹大殿。
“臣早言!唐人狼子野心!!”
頡於迦思大步出列,雙目赤紅,滿腔悲憤積壓數日,此刻徹底爆發。
他死死盯著伊難珠,聲如雷霆:“宰相!你日日求和、夜夜媚唐!”
“如今結果何在?!和掉了邊關!和掉了兵權!和掉了國祚!!”
伊難珠臉色慘白,無力辯駁,隻能低聲苦笑。
“彼時……誰能料到大唐逼迫至此……”
“料到?!”
頡於迦思仰天怒笑,“百年中原紛亂,我回鶻自立天山!”
“不求稱霸西域,隻求自保綠洲!”
“我高昌從未犯河西、從未掠漢地!”
“為何唐人一統河西,就要奪我疆土、廢我王權、亡我社稷!”
他轉身麵朝王座,“可汗!萬萬不可應允三條條約!”
“允之,高昌即日亡國!允之,千年族裔從此淪為漢臣奴仆!”
“允之,天山南北再無阿廝蘭汗之國!”
殿中武將全數單膝跪地,齊聲嘶吼:“請可汗拒唐!死守國疆!!”
阿廝蘭汗端坐王座,渾身冰冷。
他終於懂了。
自己那套“備戰不挑釁、通好不臣服、兩強夾縫求存”的算計,在絕對國力麵前,幼稚可笑。
大唐不要高昌的臣服,大唐要的是高昌的徹底歸複、徹底納入漢唐舊疆。
戰,國力不敵;和,社稷滅亡。
左右皆是絕路。
他看著殿中分裂的文武,看著跪地悲憤的武將、失魂落魄的文臣、默然悲憫的僧統、冷眼旁觀的北庭葉護。
心口劇痛、五味雜陳。
“難道……我高昌,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北庭葉護終於緩緩出列:“有。廢和議、絕大唐、聯黑汗、守天山。”
他頓了頓,聲音毫無波瀾地補了一句,“王城若允唐約,北庭五城即刻自立,不再受高昌王統節製。”
一句話,徹底撕碎高昌最後的體麵。
王族要亡,地方自立。
朝堂已裂,國土將分。
伊難珠被逼到絕境,豁出一切抬頭:“大將軍不允和議,那敢問大將軍!戰!如何戰!”
“唐軍火器滔天、河西儘複、兵臨玉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42章頹廢的獅子王(第2/2頁)
“甘州數萬甲士舉國投降,我高昌區區萬餘邊軍,拿什麼抵擋天兵?!”
頡於迦思回頭,眼神凶狠:“不戰,是慢性亡國!戰,尚有一線血性!”
“我回鶻男兒,寧戰死,不跪生!!”
“血性能擋火炮嗎?!”
“亡國不如戰死!!”
兩人當庭對峙,聲嘶力竭,徹底撕破臉皮。
主和派罵主戰派禍國殃民、空送人命。
主戰派罵主和派賣國求榮、葬送社稷。
昔日和睦的高昌朝堂,今日徹底決裂,不死不休。
大僧統長歎一聲,閉目搖頭:“戰和皆亡,西域天變,非人力可挽……”
滿殿喧囂,滿殿撕裂,滿殿絕望。
無人註意,大殿正中,頡於迦思緩緩垂眸。
眼底所有忠君、所有顧忌、所有朝堂製衡,儘數熄滅。
他聽懂了,可汗猶豫,文臣怕死,地方割據,國無鬥誌。
這朝堂,已經冇人敢保高昌。
那就他來保。
他不起身,不再爭辯,不再求可汗詔令。
心底已然有了瘋狂決斷。
你可汗要降,我頡於迦思不降。
你王城要亡,我邊軍不亡。
高昌可滅,我回鶻鐵血不可滅。
他緩緩起身,鐵再未看滿朝文武一眼,也再未跪拜可汗。
“朝堂願降,是朝堂之事。”
“邊軍守土,是末將之責。”
“自今日起,伊州邊軍,不聽王城和令。”
“唐兵若敢越玉門一步,末將,擅自開戰。”
話音落,頡於迦思轉身拂袖,大步出殿。
背影孤絕,鐵血凜冽。
滿殿死寂。
阿廝蘭汗僵坐王座,渾身冰涼,徹底失語。
他知道,高昌已經完了。
朝堂分裂,君臣離心,邊將逆命,內戰將至。
玉門關外的大唐天兵,不用再來征伐。
高昌,已然自崩。
頡於迦思策馬離開高昌王城,冇有片刻停留。
戈壁的夜風卷著黃沙,拍打在他的鐵甲之上,一路向東狂奔。
身後是撕裂內訌的金獅大殿,是搖擺猶豫的可汗,是已經被恐懼與利益裹挾的王城文臣。
那座王城裡,已經冇有人敢舉起對抗大唐的刀。
他麾下親騎緊緊追隨,馬蹄踏碎荒原夜色,晝夜兼程。
自高昌王城奔赴伊州,急馳三日,他終於踏入這座東境門戶。
伊州城內壁壘重重。
城頭戍卒看見大將軍歸來,紛紛舉戈行禮,城垛之上堆滿滾木礌石,城外各處水源要道早已布下哨騎。
伊州大營軍帳之內燭火跳動,一眾伊州邊軍將領全數齊聚。
這些人大多是回鶻王族舊部,和甘州回鶻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人人心中都對大唐懷有忌憚。
帳內氣氛壓抑沉鬱。
頡於迦思摘下頭盔,重重摜在案幾上。
戈壁風塵沾滿他的須發,眼底布滿血絲,胸中積滿憤懣。
“諸位,戰和之事,爾等應當有所耳聞。”
他環視帳下諸將,“唐人拋出三條規約,要奪我們的關隘、收我們的兵權、削可汗的權柄。”
“王城朝堂已經動搖,可汗搖擺不定,伊難珠那一乾大臣,一心想要納貢屈膝,換取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