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西進

郭榮將名冊往馬鞍後的囊中一收,撥轉馬頭回了中軍大帳。

楊玢、史弘肇、李重進、張永德早已在帳中候著,輿圖鋪開,炭火正旺。

郭榮走到圖前:“西域北道已通,龜茲就是西進的最後一塊穩固根基。”

“出了龜茲,往西便入喀喇汗地界。說說你們打探到的路。”

楊玢先開口。他拾起一支炭條,在圖上從龜茲緩緩劃向西北:“大帥,西進有兩條路。”

“一條貼著天山北麓向西,經阿克蘇、烏什,翻彆迭裡山口,進入熱海以南的碎葉地界。”

“這條路近,但山高雪深,馱炮輜重難行。”

“另一條沿塔裡木盆地北緣,經阿克蘇繼續向西南,過圖木舒克,直逼喀什噶爾。”

“這條路繞遠,卻地勢平緩,適合大軍與炮隊推進。”

“喀喇汗的老巢就在喀什噶爾。”

史弘肇把刀柄往圖上一指,“照某說,大軍直插喀什,把薩圖克·布格拉汗堵在城裡,一炮轟了完事!”

李重進搖頭:“喀什離龜茲一千餘裡,中間隔著堿灘與流沙,糧道太難。”

“況且喀喇汗精騎全是輕騎,他們不會跟我們在城下硬拚,隻會像狼一樣貼著糧道撕咬。”

“大軍深入過遠,反而是給他們機會。”

“所以此戰,我們不打南路。”

郭榮用炭條在圖上重重一劃,從龜茲直直劃向西北,越過天山,直指碎葉、怛羅斯。

“全軍主力,翻彆迭裡山口,走碎葉,直取怛羅斯。”

帳中一時安靜。

碎葉、怛羅斯,那是蔥嶺以西的腹地,是漢唐安西四鎮最遠的鋒芒所及之處。

天寶十載,高仙芝就是從龜茲出發,翻天山、過碎葉,最後在怛羅斯與大食決戰。

那一段路,已經整整一百九十多年冇有中原大軍踏足過了。

“喀喇汗分東西二部。東汗在喀什,西汗在費爾乾納。”

“我們若先攻喀什,西汗必然來援;若先去碎葉,喀什的東汗又會北上夾擊。”

郭榮的手指從碎葉劃到怛羅斯,又折回來在喀什的位置上一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喀什,自有陛下親率於闐軍從南麵去取。”

“我們翻天山、取碎葉、占怛羅斯,為的是把西汗堵在蔥嶺以西,讓喀什的薩圖克得不到來自費爾乾納的一兵一卒。”

“陛下從於闐北上喀什,一鼓可下。”

劉繼業率先打破沉默,他皺眉看著圖上那幾處地名。

“大帥,從龜茲到碎葉,再推進到怛羅斯,中間全是山路和荒漠,補給線極長。”

“而且這條線已經很多年冇有中原大軍走過,沿途的水源、草場、可供宿營的舊驛,我們掌握得並不牢靠。”

“所以我們要用一切能用的人。”郭榮抬頭,目光落向楊玢,“葛邏祿、沙陀這些歸附的蕃騎,現在可以派上大用場。”

“他們世居此地,知道哪裡有水草、哪裡能宿營、哪條山口在風雪中還能通行。”

“把他們編入前軍向導,讓他們的老酋長替我們帶路。”

“這條路我們沿著天山北麓徐徐推進,保證南路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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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德接口道:“若大軍主力翻山去了北路,龜茲、高昌這一線,就剩下劉監察使統籌的輔軍與少數留守兵馬了。”

“這裡原是新附之地,兵力過少,西遷的部落和零散盜匪隻怕會生亂。”

“所以楊玢留在龜茲。”郭榮道,“你熟悉這邊的情況,那些新附的蕃部,還得你與繼業一起鎮著。”

“某與史弘肇、李重進合兵西進。張永德,你留北庭,把守天山北道的山口,不讓北邊的契丹翻山南擾。”

“同時,我軍的糧道也要由你派兵巡護。”

軍議定下,各部自去整裝。

斥候鋪向四方,阿克蘇、烏什、溫宿、圖木舒克各條道上都有唐軍探馬的身影。

葛邏祿、沙陀的歸附輕騎被封為前路斥候,他們對天山中段的山口與水草極熟。

大軍尚未出發,他們已把彆迭裡山口以北的三處水源和兩處可宿營的舊驛站標在了羊皮圖上。

同一時刻,於闐王城。

校場高臺上,李炎點將已畢。

於闐原本帶甲可四萬,但多為不脫產的部族兵,真正常備可戰者約兩萬。

李炎冇有全盤打散,而是依於闐軍舊製留下了一萬五千精銳,抽調漢將充任監軍與教習,以天啟軍紀整訓。

校場上,回鶻、吐蕃、吐火羅、漢人各族士卒混編列隊,口號聲用漢話喊出。

雖還帶著或重或輕的西域口音,卻已能聽出幾分整肅氣象。

他命人掛起西域全圖,指著喀什的位置對諸將道:“於闐的疆土,不必再守了。”

“守是守不住的。於闐的兵,要用在進攻上。”

他的手指從於闐向南劃向西南,“我們自於闐軍出莎車,沿葉爾羌河穀北上,從南麵直插喀喇汗的心臟。”

“屆時,薩圖克若守城,就是甕中之鱉;若西逃,正好撞上北路唐軍。”

”於闐軍一路從昆侖北麓橫掃過去,疏勒、莎車、蒲犁、喝盤陀,凡喀喇汗南境,見一處收一處。”

馬繼榮與尉遲達乾聽完這方略,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

於闐固守本土數十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出境作戰,更未想過自家的軍隊會被拿來從南麵直插喀什。

這位天子的手筆,確非他們所能想象。

郭榮在龜茲整兵待發,李炎在於闐點將西指。

天啟五年,二月初八。

龜茲城外的龜茲河仍結著薄冰,朔風從天山豁口裡直灌下來。

郭榮在此誓師西征,全軍四萬餘人拔營而出,旌旗獵獵,馬蕭人靜。

隊伍最前方,是三百名葛邏祿與沙陀輕騎,個個裹著羊皮大氅,伏在馬鞍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雪原。

他們是這一路的前導,奉命替大軍踩出一條踏過天山的生路。

“大帥,斥候回報,彆迭裡山口又起了白毛風,積雪已冇馬膝。”

史弘肇策馬趕到郭榮身側,嗬著白氣,“末將請命,先領輕騎上山探路。”

“你是前鋒,探路是該做的。可今日風大,雪裡辨不清路,不宜折損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