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大唐的窘境

三佛齊使臣被他這一喝,到嘴邊的話全噎了回去。

景延廣踏前一步,目光掃過跪伏一地的海東南洋使節:“爾等若隻想借大唐的旗號,在南洋繼續當你們的土王,那這朝見的貢物,儘可搬回去。”

“大唐不要這種朝貢。”

高麗使臣早已嚇得伏地不起。

三佛齊、真臘等使臣更是不敢抬頭。

唯獨占城使臣年約五十,麵容黝黑,在這死寂之中竟鼓起勇氣,膝行上前一步,叩首道:“上國容稟。”

“占城僻居海外,距中原萬裡之遙,風土民情皆與中土大異。”

“小邦願永為大唐藩屬,歲歲納貢、互市通商,然若驟然廢國設縣,恐小邦百姓不知禮法,反生禍亂。”

“伏望天朝暫緩其議,容小邦徐徐歸化。”

這話說得圓滑,卻軟中帶刺。

景延廣冷哼一聲,正要發作,桑維翰出班了。

他持笏躬身,語調平和:“陛下,景相公之言,振聾發聵,乃大唐一統海內之正道。”

“隻是南洋諸國遠隔重洋,若驟然改設郡縣,一應官吏、駐軍、糧餉皆需從長計議。”

“老臣之見,可先於三佛齊、真臘、占城等要地設市舶商館,派遣使臣駐守,推行唐律唐稅,待其民情歸附、諸商鹹服,再徐圖設縣。”

“如此,既不損天朝威嚴,也可穩南海萬裡之疆。”

馮道也出班附議:“桑相老成持重。陛下既有混一四海之誌,便更當緩急得宜。”

“以商賈通民情,以律法化人心,以歲月消隔閡。”

“乃不戰而屈人之國的上策。”

李炎端坐禦座,聽著三人的奏對,麵色平靜。

他先看向景延廣,又看向桑維翰與馮道,忽然微微一笑:“景卿說的是終局,桑卿說的是路徑。”

“終局不可改,路徑可以走。那就這麼辦。”

他轉向殿中跪伏的使節,聲音朗朗:“海東、南洋諸國,三年之內,凡上表請設州縣者,朝廷即遣官置守。”

“其國主封爵入京,優待如同西域諸王。”

“逾期不請者,朕也不勉強。”

“隻是日後大唐水師南下,再來談時,便不是今日的光景了。”

海東南洋之事議罷,李炎又命鴻臚寺引漠北、西域諸部首領上殿。

室韋、烏古、韃靼、敵烈各部酋長早已候在偏殿,此刻依次入內。

李炎依定下的安撫之策,賜各部酋長指揮使、團練使銜,各劃草場、編戶歸籍。

輪到耶律德光時,殿中眾人都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多看了一眼。

這位曾經的契丹皇帝,已換上一身青布朝服,腰束素帶,麵目平和,眉宇間的梟雄之氣已淡得幾乎看不出。

他上前叩首,李炎道:“卿歸化多年,勤謹守法。”

“今命卿領漠北歸化諸部使,協助朝廷安撫草原諸族。”

“望卿不念舊疆,專事新朝。”

耶律德光再叩首:“臣,謹領聖意。”

這一聲“領聖意”,在殿中激起一片極輕的騷動。

室韋、韃靼那些酋長彼此交換了眼神,心中滋味難明。

眼前的這個人,曾是壓得整個草原喘不過氣來的契丹皇帝,連可汗的牙帳都要看他臉色。

如今卻與他們一樣,穿著大唐的衣冠,跪在這金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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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前還擔心大唐會清算舊怨,此刻見耶律德光都能得封賞、受任用,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一半。

另一半卻怎麼也放不下來。

大唐連契丹皇帝都能收服,這普天之下,還有誰敢生異心?

散朝之後,景延廣與桑維翰並肩走出宮門。

景延廣忽然道:“桑相今日那句‘不戰而屈人之國’,某聽著耳熟。”

桑維翰笑了笑:“景相公忘了,這話是陛下常說的。”

景延廣一拊掌,哈哈大笑。

向著中書門下走去,大朝會散了,真正的議事才要開始。

中書門下值房不比崇政殿寬敞,勝在離皇城近,議事方便。

李炎居中而坐,馮道、桑維翰、景延廣、劉知遠、胡進思、劉遂清、賈琰等人分列兩旁。

劉遂清先開口。

“陛下,臣今日便不繞彎子了。”

“自去年西征以來,到今年八月,耗在河西、西域的軍費、賞賜、陣亡補恤。”

“加上河西走廊的水泥官道、驛站、屯田,還有六穀部等歸附部族的安置補貼,數目驚人。”

“關中的庫藏、巴蜀的府庫、河東的倉廩,到如今已經見底了。”

“這還不算嶺南,嶺南道這一年大修海港、驛道、流民安置點。”

“涼著和荊湖的庫藏,也耗得差不多了。”

他合上簿冊,目光在眾人麵上掃了一圈,“咱們大唐的江山是越打越大,可國庫的進項與出項,已經完全不成正比了。”

李炎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道:“那河北道呢?河北自古富庶,幽雲新複,商稅也該有些起色。”

劉遂清搖頭:“河北道的賦稅錢糧,全填到遼東和漠北去了。”

“趙匡胤在遼西的屯田、符彥卿在遼東的駐軍,還有郭威在漠北設的那些羈縻州,冇有一個地方不伸手要錢。”

“河北的底子是厚,可再厚的底子也架不住四麵花。”

李炎沉默了一瞬,道:“為何會這樣?”

“朕記得,天啟三年時,庫中還堆得下幾年的糧。”

桑維翰接過話來:“陛下,我朝的主要進項,本就不在田賦,而在商稅。”

“田賦是死的,商稅是活的。可這幾年,朝廷開疆拓土,新附之地大多免了三年賦稅,有的還免五年。”

“嶺南、河西、遼東,皆是如此。”

“朝廷的仁政鋪得越開,支出就越大。”

“而商稅靠的是天下太平、道路通暢、百姓手中有閒錢。”

“這幾年連年用兵,商旅雖發展迅速,但終究跟不上支出。”

“更要命的是,人口不足。”

他伸出一根手指,緩緩道:“陛下天啟元年頒布詔令,女子不滿十八不得生育。”

“此乃仁政,老臣至今以為極是。”

“隻是這生育的高峰,直到這一兩年才漸漸起來。”

“各地報上來的數字,天啟二年到五年間,新生兒約莫有六百萬。”

“聽著多,可這些人要長到能當兵、能納稅、能出力,至少還要十五年。”

“這中間的夭折、病歿,又要折去不少。”

“如今我大唐真正能用的人丁,滿打滿算也填不滿新納進來的那些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