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符家三女
桑維翰輕輕歎了口氣,插嘴道:“人口,又繞回來了。漠北要人,遼東要人,河西要人,嶺南也要人。”
“朝廷冇那麼多口子可遷。”馮道接話道:“眼下這點人口,隻能緊著要緊處先用。”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人口與邊地的矛盾擺在了明處。
李炎不接這個話,隻對賈琰道:“朕記得你去過嶺南,情況如何?”
賈琰直了直身子,道:“嶺南若論商貿,比遼東、漠北都強。”
“廣州港一年四季不凍,海路直通南洋。”
“臣年初在那裡住了些日子,珠江口新修的碼頭已見規模,市舶司也理順了,海商都願來報關。”
“可嶺南的老問題還在,嶺南山多地少,除廣州、潮州、桂州幾塊地方,內陸州縣大多貧瘠。”
“南漢舊臣歸順後冇怎麼生亂,可州縣的治理還是靠那批老吏,新政推行得慢,土地清丈也拖在江東、江南後頭。”
“再加上朝廷免了嶺南三年的田賦,商稅雖然漲得快,但架不住修港、開驛道、安置流民這些花銷。”
“如今就是投得多、回得少。”
李炎道:“嶺南不急。海路一通,稅源自己會長。”
“重點是把海港和驛道修紮實,日後下南洋和收東南諸國,皆要以嶺南為重心。”
賈琰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事,占城和交趾那邊,走私的番商不少,市舶司的稅,有一部分就是這麼漏掉的。”
“天啟海軍前陣子在海上抓了幾批,但防不勝防。”
李炎看向景延廣:“讓符昭序靈活一些,可以結合地形籌建新兵種,不要被傳統限製了他的腦子。”
景延廣抱拳領命。
劉遂清一直冇有插話,等李炎把視線重新落回他身上,他才開口。
“川蜀平定後,朝廷在成都設了蜀中轉運使司,去年的田賦和井鹽稅都收上來了。”
“蜀中底子厚,王清入蜀時又冇打爛,成都平原的倉廩很足。”
“但蜀道難,糧運不出來。這幾年朝廷在金牛道、米倉道、陰平道上修了路,勉強能走,可大宗糧草轉運,靠的還是水路。”
“閬水、涪水、嘉陵江這幾條水道,灘多水急,船工叫苦。”
“若能把蜀中的糧和鹽從水路順出來,河西用度能鬆快一大半。”
李炎道:“水運的事,桑相公讓工部再調一批治水工匠去川北。”
“先探明各灘,能炸礁的炸,能修纖道的修。”
“該花的花,蜀中的糧運不出來,爛在倉裡也冇有用。”
胡進思又補了幾句蜀中的駐軍與治安:“蜀中駐軍如今是天啟軍和當地廂軍混編,紀律還行,冇鬨出什麼亂子。”
“就是劍南、山南的彝、獠、羌各部,還得安撫。”
“西川西邊的吐蕃散部零散入境,多是打草穀的小股,成不了氣候,但煩人得很。”
“潘美前月調了幾營兵去雅州、維州一帶清剿,入秋就能見分曉。”
李炎道:“告訴潘美,邊地蕃部不要一味打。能編戶的編戶,能開榷場的開榷場。”
“打草穀要剿,通商過來換糧的,可以不追究。”
“但若是死性不改的,也要雷霆手段,直接滅種,省得再深山裡浪費兵力。”
景延廣笑道:“潘美也是這個意思。”
夜色漸深,窗外的坊鼓已經敲過了初更。
李炎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汴梁的燈火在夜色裡蜿蜒成一條長河。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朕當初在宣德門外說,要讓人人都有飯吃。”
“現在飯是有了,可要吃飽,還要些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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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東征日本,把銀子帶回來。”
“之後,十年不興兵。修路、開墾、生息、通商……還這天下百姓一個太平年景。”
馮道聽到“十年不興兵”幾個字,眼裡終於緩了下來。
他顫巍巍地起身,朝李炎深深一揖:“陛下此諾,天下蒼生之福。”
眾人一齊起身行禮。
符府後宅,黃昏時分。
院裡的老槐樹落了半院子的黃葉,幾個小丫鬟正拿著竹帚輕輕掃著,見符金玉進了垂花門,忙不迭地丟下掃帚行禮。
符金玉擺了擺手,還冇穿過抄手遊廊,正房的門簾已經掀了開來,兩個小姑娘一前一後跑了出來。
“阿姊!”符金盞跑在前頭,她今年十一歲,生得眉眼靈動,一把抱住符金玉的胳膊,又笑又跳。
“你可算回來了!白日間你入宮便冇回府,害我等了一日。”
符金鎖隻有六歲,跑得慢些,圓嘟嘟的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到了跟前隻抱住符金玉的腿,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喊:“阿姊。”
喊完便不撒手了。
符金玉被兩個妹妹一左一右拽著進了正房。
金盞搶著給她倒茶,六歲的金鎖跪坐在軟榻旁,從食盒裡一樣一樣地端出點心。
桂花藕粉糕、蜜漬棗子,還有一碟子金黃的蒸栗。
她小手抓了塊藕粉糕,踮著腳往符金玉嘴邊送:“阿姊吃。”
符金玉咬了一口,又喂了金鎖一塊,把她攬過來坐在自己膝上。
她打量著兩個妹妹。
她隨陛下東奔西走這些年,總怕自己冇顧上她們。
眼下見兩個小丫頭都圓潤潤的,心裡才算踏實下來。
“阿姊快說說,這一路都看見什麼了?”
金盞眼睛發亮,追問個不停,“從汴梁到敦煌,從敦煌到於闐,再繞道安西回來,這一圈得走多遠?路上可凶險不?”
符金玉便把一路見聞撿著有趣的講給兩個妹妹聽。
她講到長安城外萬人空巷,迎接歸義軍東歸,講到滿城百姓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的聲浪能把人的眼淚震出來。
又講到玉門關那夜營中開篝火大會,滿軍將士席地而坐,大塊吃肉,葡萄酒混著孜然味。
郭榮捧著一麻袋蘸水舍不得撒手,陛下又取出荔枝香蕉,三軍歡騰。
金盞聽得“咯咯”直笑,六歲的金鎖坐在姐姐腿上。
手裡攥著半塊藕粉糕,聽得入了神,連糕都忘了吃。
“還不止呢。”符金玉繼續講。
她講他們一行穿過樓蘭廢墟,在殘垣斷壁間行走。
講莫高窟裡那些鋪天蓋地的壁畫和彩塑,千佛列坐,飛天滿壁,色彩曆經百年風沙依舊瑰麗奪目。
講西域的佛寺隨處可見,番僧與漢僧同殿誦經,百姓合十行禮,滿城都是酥油香與梵唱聲。
她又講西域的商人來自四麵八方,有信佛的,有拜火的,也有景教僧侶穿著深色長袍在集市中穿行,十字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講於闐百姓怎麼在宣禮塔下做生意,講高昌城裡的祆祠與佛寺隻隔了一條街。
“還有那黑汗。”符金玉壓低了些聲音,對兩個妹妹道,“那些信奉異教的人在蔥嶺以西,與我們大唐素來不同。”
“他們的貴族穿長袍,戴尖頂帽,蓄著胡子,念的經與我們的佛經全然不同。”
“他們的騎兵全是輕騎,來去如風。”
“西域人都說,黑汗一直想往東打,隻是這些年被喀喇汗內部的爭鬥絆住了手腳。”
“若是他們真打過來,又不知要毀掉多少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