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一本書

一上午的檢查對於薑硯來說,漫長得猶如長征。

“……肺動脈收縮壓68mmhg,平均壓42mmhg,肺血管阻力……4.8wood單位。”

一直聽到這裡,薑硯緊繃著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下。

4.8,壓在5的門檻線以下,是手術可以接受的指標。

劉主任的辦公室裡,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戴著老花鏡,把幾份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邊緣條件不錯,可以做介入封堵,創傷小,恢複快。要是順利,術後一周就能出院,一個月基本恢複正常生活。”

薑硯猛地轉頭看向薑冠清,眼裡的光亮得驚人,“那我現在去聯係安排手術,下周……”

薑冠清看著報告上那行“具備手術指征”,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輕聲打斷薑硯的話,“小硯,我說過,隻做檢查。”

薑硯僵在原地。

薑冠清安撫性地握住了薑硯的手,禮貌地詢問對麵的劉主任,“主任,如果推遲兩個月,風險會有多大?”

劉主任看了眼薑硯鐵青的臉,又看看薑冠清,沉吟道,“兩個月倒不至於變化太多,但你這肺壓就像個不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因為感冒或者勞累上升,而且右心負荷每天都在增加,拖得越久,術後恢複越慢。”

“好,我明白了,謝謝劉主任。”

進醫院時是薑硯牽著薑冠清,出醫院卻反過來了,薑冠清牽著薑硯。

出了醫院大門,薑硯停住腳步,肩膀繃得死緊,“……為什麼?”

薑硯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明明有條件了,為什麼非要等?”

薑冠清抿抿唇,“對不起,等小寧高考完……”

薑硯雙手搭在薑冠清的肩膀上,眼眶通紅,“大哥,現在手術,可以趕得上小六高考的,劉主任是國內頂尖的專家,而且介入封堵成功率超過98%,你到底在怕什麼?”

薑冠清伸手,溫柔地替薑硯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聲音很輕,“萬一呢?萬一術後出現並發症,萬一感染,萬一需要二次手術,小硯,小寧還有四十多天就高考了。如果我出事,你覺得小六還能安心走進考場嗎?”

薑硯看著薑冠清,喉結滾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薑冠清握住薑硯的手,“小硯,我答應你,高考一結束,立刻住院,準備手術。這四十多天,我按時吃藥,不熬夜,不勞累,行嗎?”

“……你總這樣,你總是這樣。”

薑硯彆過臉,兩滴淚從眼角滑落,“為什麼總是永遠把自己排在最後。”

薑冠清笑了笑,“不是最後,等小寧高考結束,我無條件聽從你的安排,任你處置。”

薑硯能怎麼辦呢,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無奈妥協,“好。”

“按時吃藥,不許熬夜,一天隻允許工作兩個小時,不許吃那麼多糖。”

“好。”

“高考結束第二天,立即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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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薑硯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大哥現在無條件答應他要求的樣子,更令人生氣了,“薑冠清,以後我不用喊你大哥了,喊你祖宗得了。”

薑冠清彎了彎眉眼,“這是不敬。”

薑冠清說話算話,接下來的四十幾天真的安安穩穩的,悅華的事他徹底放手,全權委托給了白新。

薑冠清恢複了爸爸媽媽還在世時的作息,即使睡不著,晚上十點必定躺在了床上,早上八點起,中午雷打不動地淺眠半小時,一日三餐也很規律。

薑硯見薑冠清一直好好的,緊繃著的神經慢慢鬆了些。

白日裡,薑冠清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或者侍弄侍弄花草。

彆墅院子角落的土地被薑冠清翻了好幾遍,撒了一大片波斯菊的種子。此外,還種了六盆向日葵,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小列。

薑冠清每每看著那六個整齊的盆,總是想,等向日葵長出來了,那大概率會像一排站崗的衛兵。

薑冠清每天都會去澆水,蹲在邊上觀察,等種子冒了嫩芽,幾乎每次去看,都要悄聲叮囑,“要快點長大啊。”

除了侍弄花草,早上和傍晚陽光不烈的時候,薑冠清最喜歡地就是躺在院子的躺椅上,蓋一條薄毯,手裡捧一本書在讀,等太陽大了,就起身走到樓上花房去。

薑冠清看的那本書叫《草木本心:植物的記憶與象征》,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來的。

這本書很舊,又很新。

說它舊,那是因為這本是在十年前買的,放的時間久了,書頁已經泛黃。說它新,那是因為書本買回來拆封後,薑冠清隻看了三頁,後來便再也冇機會打開。

這本書,薑冠清看得極慢,有時候一整天隻翻兩三頁。

薑冠清心情看上去每天都很好,因為他現在晚上經常能夢到爸爸媽媽。

夢裡他總是很小一隻,喜歡哭鼻子,還是個跟屁蟲,粘人精。

爸爸在夢裡喜歡和他玩飛盤遊戲,將飛盤丟遠,然後看著他屁顛屁顛地小跑著撿回來,樂此不疲。

玩累了,他就會氣呼呼地把飛盤踢遠,小手指著讓爸爸去撿,等爸爸撿回來,他已經趴在媽媽的膝蓋上吃上小糕點了。

薑冠清每次從這樣的夢裡醒來,枕巾都是濕的,可唇角總是忍不住上揚。

這樣的日子過得格外的輕鬆,冇有公司學業上的壓力,弟弟們也陪在自己身邊,是他兩輩子一直苦苦追求的。

他很開心,他開心,弟弟們也開心。

人閒下來後,總是想找點事情做,薑冠清覺得自己就是這樣。

這段時間他把照片從相冊裡取了出來,用軟布擦得乾乾淨淨後又重新放了回去。

小時候得的獎狀,媽媽給他織的第一條圍巾,爸爸教他寫的第一幅字……薑冠清全都翻了出來,擦拭乾淨後又重新放回去。

薑冠清在又一次擦拭照片後,深深地歎了口氣,人果然還是不能太閒,否則這種無用功,他怎麼會乾了一次又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