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25日,晚十點。
武穹從辦公室出來,準備回宿舍休息,路過三車間卻看到裡麵透出的光亮,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這麼晚了,誰還在早就停工的三車間?
他猶豫了一下,轉身朝著三車間方向走去,透過並未緊閉的大門,一股混合著肉腥丶香料的氣味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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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深處臨時劃出的試驗區域,幾盞大瓦數的白熾燈將那片地方照的亮如白晝。
霍向東挽著袖子,正和陸駿丶吳小飛等人圍在一張簡陋的工作臺前,爭論著什麼。
「這個三聚磷酸鈉的添加量,我覺得還得再降0.05%。」陸駿的聲音有些沙啞。
吳小飛搖頭否定道,「陸科長,我倒覺得這批澀味太重,不一定是磷酸鹽過量,會不會是食品發酵設計院測定的不準確,少用了一種磷酸鹽?」
霍向東點了點頭,對於磷酸鹽的添加,確實是有可能使用了一種或多種磷酸鹽配比,互相綜合效果以後達到特定的口感。
陸駿猶豫了一下,「那就加點焦磷酸鈉中和,多設置幾組不同配比作為參照?」
圍在一起的眾人點了點頭,隨即又討論起油脂析出等問題。
門外的武穹,看著陸駿丶吳小飛這些年輕人雖然滿臉倦容,但眼睛裡卻閃著光,爭論技術細節時語速飛快。
李建國這個副廠長,像個老大哥一樣忙前忙後,倒水丶遞工具,偶爾插幾句關鍵意見,整個團隊有種奇異的凝聚力。
這場景,讓武穹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前幾天在霍向東辦公室裡那場不愉快的對話,想起自己堅持的原則和規矩,想起馮誠交代的要盯緊,要發現問題。
可眼前這一幕,算什麼問題?
一群人在深夜裡,用土法設備,一遍遍試驗丶失敗丶再試驗,隻為攻克一個能讓廠子長久活下去的新產品。
這難道不是應該支持的事嗎?
武穹的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他該進去嗎?以書記的身份,表示關心?
或者......該冷冷地質問,這樣加班有冇有考慮過職工健康,有冇有考慮到浪費材料?
可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都冇發出。
他想起部隊裡挑燈夜戰攻關技術難題的夜晚,自己和戰友們也是這樣圍著圖紙和設備,爭得麵紅耳赤,累了就趴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乾。
那時候,目標純粹,人也純粹。
可現在呢?
他奉命來到肉聯廠,肩負著監督和製衡的任務。
馮誠明確暗示過,要找問題,要限製霍向東過於激進的改革步伐。
而霍向東這個人,做事確實有章法,但也確實不守規矩。
內招名額丶績效工資,還有眼下這種不計成本的試驗投入......每一樣都踩在傳統管理觀念的紅線邊緣。
武穹不是不懂變通的人,在部隊,他也知道為了完成任務,有時候需要打破常規。
但地方上的工作,特彆是涉及到幾百號人飯碗的工廠,能像打仗一樣不惜代價嗎?
萬一失敗了怎麼辦?投入的這些人力物力,最後打了水漂,責任誰來擔?
他看著霍向東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註,偶爾皺眉思考,偶爾眼睛一亮。
武穹不得不承認,霍向東身上有種他欣賞的勁頭——敢闖丶肯乾,不服輸。
而且,他不是瞎乾。
從清理積壓罐頭丶外調豬肉丶到現在的火腿腸試製,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邏輯,也確實在短時間內讓廠子有了起色。
「武書記?」
一個聲音打斷了武穹的思緒。
他回過神,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謝軍出現自己身後,手裡捧著一盆熱氣騰騰的饅頭,臉上帶著些許驚訝和拘謹。
「您.......怎麼來了?」謝軍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裡麵激烈爭論的廠長他們,絲毫冇有意識到外麵一直有個人在「偷聽」,壓低聲音,「廠長他們還在討論技術問題,您要不要......」
「不用。」武穹擺擺手,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了些,「我就是路過,看到燈還亮著。你們.......註意休息,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