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翰林上值

辰時前。

翰林院外已有不少官員陸續入院。

翰林院設於皇城東側,院牆青灰,遠不如六部衙門威嚴顯赫。

可來往之人,幾乎個個清貴。

因為這裡,是天下讀書人真正的‘登龍門’。

非進士中的頂尖人物,不得入內。

謝承曦剛下馬車,便已有人認出了他。

“謝修撰到了。”

一句話,周圍不少目光都看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隱隱的嫉妒。

畢竟這位連中三元的新科狀元,實在耀眼。

謝承曦整了整衣袖,隨後朝翰林院正門鄭重一揖。

這是讀書人的規矩。

敬的是文道,也是仕途。

一進正門,迎麵便是一堵高大的‘文壁’。

上刻先帝親題四字:

“代天司文”。

字跡蒼勁。

凡入院官員,都需先在壁前整冠而行。

繼續往裡。

則是三進院落布局。

第一進為公廨與值堂。

主要是書吏、譽錄官、雜役往來之地。

兩側擺滿書櫃與卷宗箱籠,空氣裡都是紙墨味。

第二進,才是真正的翰林值院。

也是最安靜的地方。

院中種著數株老槐,樹蔭遮天。

左右分列各修撰、編修、侍讀等官員值房。

再往後。

則是藏書閣、修史館、經筵廳,以及專門存放起居註和禦稿的封存庫房。

那裡守衛極嚴,尋常人不得靠近。

剛進院內。

便有一名書吏快步迎上來。

“謝修撰,掌院學士已在等您。

請隨下官來。”

一路穿過長廊。

沿途不少人都在看他。

有人低聲議論。

“這就是謝承曦?”

“比傳聞裡還年輕。”

“聽說曹相也想讓他當孫女婿。”

“噓,小聲些…”

謝承曦像什麼都聽不見,一直跟著書吏走到東側一間值房前。

書吏停下腳步。

“裴修撰也在裡麵。”

謝承曦神色動了動,推門而入。

屋內燃著淡淡墨香。

裴若飛正站在書架旁翻卷宗。

見他進來,先笑了。

“來了?”

謝承曦拱手:“學生見過先生。”

旁邊另一位年約五旬的官員也抬起頭。

此人麵容清瘦,眼神銳利。

正是如今翰林院掌院學士,郭軾。

也是朝中有名的大儒。

郭學士打量謝承曦片刻。

“老夫看過你殿試策,膽子不小。”

尋常新人聽到這話,怕是已經開始緊張。

謝承曦神色沉穩:“食君之祿,自當儘言。”

郭學士眼底頓時掠過一絲異色。

這小子膽子還真是大。

裴若飛在一旁暗暗失笑。

郭學士這才點頭:“不錯,翰林院不缺會寫文章的人,缺的是敢寫的人。”

這評價很高了。

旁邊幾個書吏聽得暗暗心驚。

郭學士出了名嚴厲。

往年新科進士入院,能得一句‘尚可’都算難得了。

如今當麵誇了謝承曦。

顯然是真欣賞這位三元公。

接下來整整一上午。

謝承曦幾乎冇閒下來。

先是拜見院中各位前輩。

又登記值次、領取誥敕底冊。

隨後還被帶去熟悉經筵廳、藏書閣、起居註房。

翰林院地方不大,規矩卻繁瑣得驚人。

哪份詔書該用什麼紙。

哪種禦批該如何譽抄。

甚至連奏對時站在哪塊磚上,都有講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81章翰林上值(第2/2頁)

他的值房被安排在東廊第三間,位置不錯。

離掌院學士值堂不遠,也靠近南書房傳召的小門。

這顯然是被安排好的。

書吏推開房門時,謝承曦頓了頓腳步。

屋內不大,很是清雅。

一張梨木長案,一座靠牆書架。

窗邊擺著青瓷筆洗和銅鶴香爐。

牆上還掛著名士手書:慎言、慎行、慎筆。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裡麵已經站著三個人。

一個年近四十的青袍書吏,兩名年輕小廝。

見他進來,三人立刻行禮。

“見過謝修撰。”

為首那書吏恭敬道:“下官姓莊,是院中典簿,以後專替大人整理卷宗、收發文書。”

“這兩個是院裡撥來的聽差小廝。”

“一個叫阿慶,一個叫元寶。”

謝承曦點頭。

這便是翰林的‘班底’。

雖比不得六部堂官前呼後擁。

但翰林畢竟清貴。

每位修撰、編修,都會配一名書吏協助文書,以及兩名聽差負責跑腿。

鄭典簿又低聲提醒:“大人日後若入南書房值守,奏稿需絕對保密。

哪怕廢紙,也不可隨意外流。”

謝承曦聽得認真,因為這不是小事。

翰林院最值錢的,從來不是官職。

是信息。

朝中多少風向、聖意、政令,往往最早便從這裡流出。

所以曆代帝皇,對翰林院都極重規矩。

很快,就有老翰林過來交接事務。

負責帶他的,是一位姓韓的侍講。

五十多歲,說話語速快得驚人。

“修撰主要職責有三,一,起草製誥;二,參與修史;三,輪值經筵與南書房。”

他一邊說,一邊從箱櫃裡抽出一摞冊子。

“這是曆年詔令範本,這是本朝製誥格式。這是經筵講義。

還有這個最重要。”

謝承曦低頭一看。

《禦前應答避忌錄》。

裡麵密密麻麻,全是曆代翰林因失言挨罰的案例。

比如:某年某修撰禦前失儀,罰俸三月。

某編修妄議儲君,被貶嶺南。

某侍讀未經允許直視天顏,廷杖。

看得謝承曦頭皮發麻。

韓侍講淡淡道:“翰林院裡,文章寫錯不一定死人。可若不懂規矩…是真會掉腦袋的。”

翰林院在辰時後。

上午正式開始‘點卯’。

翰林官員陸續到齊,人數其實不算多。

滿院上下真正有資格參與核心政務的,不過幾十人。

可隨便拎一個出去。

幾乎都是進士中的精英。

所以這裡格外講究資曆和文名。

謝承曦雖是新官,但無人真敢輕視。

畢竟他除了是修撰,還是南書房行走。

這意味他未來極可能直接進入中樞。

隨後便開始正式做事。

第一件工作,是‘譽錄’。

準確來說,就是練手。

韓侍講拿來一份禮部舊詔。

讓謝承曦重新譽寫。

要求字體一致,格式無誤。

甚至連每行間距,都不能差分毫。

因為翰林院真正的詔令,是要直接送入宮中的。

任何一點錯漏,都是大罪。

謝承曦開始懷念上輩子電算化的工作流程了。

他坐在案前,提筆,蘸墨。

開始寫。

韓侍講眼神微微變了。

穩啊,不僅字骨清勁,連筆鋒轉折,都幾乎像印出來一樣。

最關鍵是。

這小子寫得極快,還半點冇錯。

韓侍講嘴角抽了抽,看了半晌,最後隻說:“你倒天生該進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