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點撥
誰知謝承義又笑了起來:“不過曦哥這人也怪,難得休沐,彆人去酒樓、戲園子,他其實更偏愛往書坊鑽。
有時一坐半日,嫂嫂總是說他活得像老頭子。”
崔老夫人立馬笑道:“哦?哪家書坊?”
“青葉書坊。掌櫃還總給他留書。前幾日買了什麼《華陽國誌》,又買了本《茶經》,還帶回幾本話本給嫂嫂看。
對了,他還說巴蜀這邊的古籍,比汴京有意思。”
說完,他繼續吃起點心來。
崔敬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三日後,崔敬鈺難得冇在家聽曲。
而是帶著老仆崔睦,出了門。
“老爺,咱們這是去哪兒?”
崔敬鈺撫須笑道:“隨便走走吧。”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青葉書坊。
這書坊已經營數十年,門麵不大,裡麵卻收著涪州最多的巴蜀地方誌和古籍。
此刻,窗邊一張木桌前,一個年輕人正坐在那裡。
一襲月白長衫,頭戴玉簪,手邊放著茶盞,麵前攤開一本《華陽國誌》,正看得認真。
旁邊,李斯正和掌櫃說話,謝安則蹲在地上整理一摞似乎是剛買下的書冊。
正巧,謝承曦翻完一本,輕輕歎氣道:“可惜,殘缺太多。”
掌櫃賠笑道:“大人,這是小店最全的一套了。”
“若能找到李膺舊刻本,便好了。”
崔敬鈺聞言,不由一笑。
“李膺舊刻本?
年輕人,那東西便是成都府,也未必找得到。”
謝承曦轉頭,隻見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含笑站在那裡。
謝承曦連忙起身:“老先生也讀此書?”
崔敬鈺坐了下來:“年輕時讀過幾遍。
巴蜀地方誌,以《華陽國誌》為首,可若說山川風物,還是《水經註》更勝一籌。”
謝承曦眼睛一亮,笑著拱手:“晚輩受教。”
兩人一老一少,竟就這樣聊了起來。
從《華陽國誌》聊到《水經註》,又從巴蜀山川,說到茶馬貿易。
再從古今人物,談到了涪州發展。
崔敬鈺心中是越來越驚訝。
原本,他隻是因為好奇,所以過來看看。
可聊著聊著,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冇有半點少年得誌的傲氣。
說起民生,說起河運,說起巴蜀地理,竟頭頭是道。
尤其談及涪州發展,更是見解獨特。
謝承曦笑道:“蜀道雖難,可水路卻是天賜,若能將碼頭擴建,貨物裝卸縮短時間,百姓賣一擔茶葉,也能多賺幾文錢。
朝廷稅賦,自然也能增加。”
崔敬鈺多少年冇有聽見,有人把國家大事,說得如此簡單,如此樸實。
不涉及權勢,不涉及黨爭,更不涉及升遷。
這個年輕人說的是讓百姓多賺幾文錢。
又坐了一會兒,眼看日頭漸高。
崔敬鈺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故意笑問:“年輕人,如何稱呼?”
謝承曦拱手:“在下謝承曦。”
崔敬鈺眼中笑意更深:“原來是謝知州,老夫姓崔。”
說罷,便帶著老仆,緩緩離去。
謝承曦麵上露出驚訝神色,心裡卻大讚承義辦事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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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敬鈺帶著老仆回府,一路上,崔睦忍不住笑道:“老爺,您今日倒高興。”
崔敬鈺輕輕撫須,沉默許久才開口道:“老夫原以為,三元及第,多少不過是少年得誌,如今看來,譚延舟這個老東西,真替譚家找了個好助力。”
謝承曦回到後衙書房,便讓李斯準備拜帖。
李斯一愣:“大人是要拜訪崔閣老?
可聽說他老人家一概不見。”
謝承曦點頭:“不錯,人家朝堂浮沉幾十年,什麼人什麼手段冇見過,越是上趕著,越讓他厭煩。”
說到這,他喝了口茶,又道:“所以,隻能讓他先對我好奇,承義這幾個月經營戲班的事,便是為此布局。
至於能不能成,崔閣老見不見,全看天意。”
李斯呆住了,那不就是他們一來涪州,就開始布局了。
謝承曦看了看他,笑道:“這是給自己找機會,若崔閣老無意,此事到此為止,反正承義去戲班唱戲,也是自個兒樂意。
主動權,永遠在崔閣老手裡。”
李斯忍不住歎服:“大人,您這心思…”
謝承曦淡淡道:“經營人心罷了。就像做買賣,最忌諱硬塞,得讓客人覺得,是他自己想買。”
兩日後。
一封拜帖送進崔府。
依舊冇有半句阿諛奉承,隻有寥寥數語。
“前日書坊偶遇,得聞先生高論,受益良多。晚輩謝承曦,冒昧求見。”
後園之中,崔敬鈺看完拜帖,忍不住笑了:“這小子…”
崔老夫人在一旁打趣:“平日那些拜帖,你看得眉頭緊皺,怎麼今日笑成這樣。”
崔敬鈺隻道:“彆人是彆人,這小子..
罷了,就與他一見,老夫想再聽聽,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見解。”
消息傳出,崔府上下都有些吃驚。
自回鄉以來,崔閣老正式見客,這還是頭一遭。
次日,謝承曦一身藏青常服,隻帶了李斯前來。
後園涼亭之中,一老一少相對而坐。
桌上隻有一壺秋茶,幾碟點心。
崔敬鈺打量著謝承曦,說道:“老夫還以為,你這位新任知州,會早早遞上拜帖。”
謝承曦恭敬道:“晚輩本也如此打算,隻是聽說崔老不喜見客,所以不敢打擾。”
崔敬鈺反問:“如今怎麼就敢了?”
謝承曦拱手笑道:“前些日不知崔老身份,若再不來,隻怕日後要後悔。”
崔敬鈺哈哈大笑起來:“好!這話倒實在!”
兩人說了將近兩個時辰,從水道說到道路,從道路說到稅賦,從稅賦說到涪州的幾個大姓。
崔敬鈺說得不多,但說一句是一句,每句話後頭,都壓著幾十年的見聞。
謝承曦聽得認真,還把有用的都記下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謝承曦來了七八回,每回都帶著問題來,帶著答案走。
崔敬鈺有時候話多,有時候隻是聽他說,說完,點撥一句。
崔敬鈺想起年輕時,也曾說過,想振興家鄉河運貿易,隻是後來,入中書,掌政事,黨爭不斷,漸漸連這事都淡了。
年輕時意氣風發的崔敬鈺,他壓根想不起來是什麼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