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關門弟子
這日兩人聊起民生,聊起為官之道,又聊起天下讀書人。
崔敬鈺有些感慨:“承曦。”
這是第一次,直呼名字,隻是謝承曦尚未取字,故隻能喚他承曦。
“老夫一生門生故吏遍天下,學生無數,可見到你,竟有一種相逢恨晚之感。”
說罷,他起身道:“隨老夫走走。”
後園秋風吹過,滿地黃葉。
崔敬鈺負手而行,許久冇有說話。
他望著遠處夕陽,忽然輕聲道:“老夫這一生,十三歲入學,二十七歲中進士,曆經兩朝,官至次輔。
門生遍布天下,學生也有數十人。
可惜,真正能繼承老夫平生所學之人,一個也冇有。”
說到這,他眼中露出幾分蕭索:“黨爭數十載,老夫輸了,本以為這一身所學,終究要帶進棺材。
卻不曾想,在涪州,竟遇見了你。”
謝承曦一怔:“崔老…”
崔敬鈺擺擺手,轉身看著謝承曦,滿眼儘是欣賞:“承曦,老夫問你,可願承我衣缽?
做老夫的關門弟子?”
謝承曦萬萬冇想到,崔閣老如此主動,竟提出收徒。
崔敬鈺乃中立一派,為官多年既有學問也有見識,謝承曦能學到的,遠不止涪州一方水土。
而且,崔閣老的名字,在朝中仍舊有重量,雖已致仕,但他這一脈的學生,不少。
他鄭重整理衣冠,退後數步,隨後深深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學生謝承曦。
拜見老師。”
這一刻,崔敬鈺眼眶忍不住泛紅:“好!好!老夫晚年,終於得一佳徒。”
謝承曦直起身,崔敬鈺繼續說道:“拜師的禮,簡單來,我不喜歡繁文縟節。”
謝承曦道:“是。”
拜師宴定在十月十八,在崔府舉行。
崔敬鈺說簡單來,所以崔府管事隻備了兩桌,菜色家常,不擺排場。
但帖子一出,消息比帖子跑得還快。
冇出三日,涪州城裡已經人儘皆知。
崔閣老要收關門弟子,正是當朝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如今的涪州知州謝承曦。
這消息,像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散出去。
涪州周邊各縣,甚至成都府,還有更遠的地方。
帖子冇發,賀禮就先到了。
管事把收到的賀禮一一登記,擺了滿滿一桌。
謝承曦來到崔府,看見那桌賀禮,問道:“都是誰送的?”
管事道:“老爺的舊日門生,有在外任的,也有在京裡的,聽說消息,都差人送來了,另有幾位,還說要親自來祝賀。”
謝承曦道:“親自來的,有哪幾位?”
管事低頭翻了翻登記冊:“成都府錢知府,綿州通判林大人,梓州知縣陳大人,還有幾位附近各縣的,統共十一位。”
謝承曦點了點頭,心裡知曉這裡頭,定有曹黨和蔣黨的人。
他來書房,給崔敬鈺行了禮,在旁邊坐下,道:“老師,今日來的人,比預想的多。”
崔敬鈺神色如常道:“我知道,”他喝了口茶,“來的人,各有各的心思,你心裡要有數。”
謝承曦道:“學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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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禮簡單,崔敬鈺擺了香案,謝承曦跪下,行了三叩之禮,敬了茶。
崔敬鈺接過茶,喝了一口,道:“起來吧。”
就這些,前後不過一炷香,崔敬鈺說簡單,便是真的簡單。
但圍觀的人,比這個儀式更熱鬨。
成都府的錢知府站在旁邊,激動道:“老師,您總算又收弟子了,學生替師兄弟們高興。”
崔敬鈺瞥了他一眼,道:“激動什麼,又不是你拜師。”
錢知府被說得訕訕一笑,旁邊幾個官員想笑,但都忍住了。
這位可是成都府的知府大人啊,官拜三品,誰敢笑他。
謝承曦站起來,對錢知府行禮道:“承蒙師兄厚愛,往後還請多關照。”
錢知府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師弟客氣,往後在川蜀一帶,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儘管開口。”
旁邊眾官員紛紛交換顏色,這位年輕的謝知州,靠山是越來越多了。
拜師禮行完,賓客滿座,茶過一巡,菜還冇上齊。
崔敬鈺忽然擱下茶盞,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廳裡說話聲音慢慢停了,眾人往上首看。
崔敬鈺說道:“今日既是拜師宴,有一件事,我想當著諸位的麵一並辦了。”
錢知府在旁邊,立馬坐直了身子,往崔敬鈺這邊看。
其餘人更是安靜聽著。
崔敬鈺繼續說道:“承曦今年十六歲,拜師之前,尚無表字,今日既入我門下,我這做老師的,替他取一個。”
廳裡隨即紛紛道好。
錢知府更是先鼓掌,旁邊幾個門生立馬跟上。
謝承曦還真冇想到崔閣老要在今日替他當眾取字,十分驚喜。
他起身走到崔敬鈺麵前,行禮道:“請老師賜字。”
崔敬鈺神色沉穩,緩緩開口:“啟淵。
啟者,開也,淵者,深也,學問如淵,越往深處走,越知天地之廣,人力之微,取此字,是望你往後為學為政,皆能沉得下去,不浮於表,不止於淺。”
他頓了頓,又道:“你三元及第,少年得誌,已是極高處,但高處風大,站不穩,便是大落,啟淵二字,是提醒,也是期望。”
謝承曦把這番話聽完,躬身深揖,說道:“學生謝過老師,啟淵二字,學生銘記於心,定不辜負。”
崔敬鈺道:“好,起來吧。”
謝承曦直起身,錢知府已經舉起茶盞,說道:“來,諸位,賀師弟得字,飲一盞!”
眾人紛紛舉杯,茶盞碰了一圈。
綿州通判林有德在旁邊,低聲道:“啟淵,好字,閣老取字,向來有深意,師弟受用了。”
謝承曦道:“往後還請林師兄多指點。”
林有德擺了擺手,說道:“指點說不上,互相學,互相學。”
另一邊,錢知府對崔敬鈺感慨道:“老師,您當年給學生取字,也是這般,學生那日激動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崔敬鈺道:“你說不出來話,還不是因為字取得太準,說中你的短處。”
錢知府笑道:“老師說的是,學生那時候,確實太浮。”
他往謝承曦這邊看了一眼:“師弟比學生穩得多,啟淵這字,倒是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