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地道滑腸,萬人眼珠
地道裡的水灘還在。
溫的,像剛從活人身上淌下來。孫孝義蹲著,手指沾了點,抹在鼻下聞了聞——冇味,但黏,拉絲。他甩了甩手,站起身,道袍下擺蹭過濕牆,發出“嘶啦”一聲,像是布料被什麼咬了一口。
頭頂那道刻痕還開著。眼睛似的,瞳孔朝下,盯著他。
他冇抬頭。
再看也冇用。這地方不會給你答案,隻會讓你多出一個問題。
“走不走?”林清軒靠在右邊石壁上,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她一隻手按著劍柄,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撐著牆,腿有點抖。剛才那場幻術耗得狠,她現在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孫孝義嗯了一聲,往前邁步。
腳底一滑。
整條右腿直接劈叉下去,膝蓋差點磕在地上。他反應快,左手一把摳住牆縫,硬是把身子拽正。後背撞上對麵牆,震得幾顆碎石往下掉。
“這路……誰修的腸子?”他罵了一句。
地道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塌梁斷柱的破敗樣,而是整整齊齊的弧形通道,頂高六尺,寬能並行兩人,可地麵和牆麵全糊了一層滑膩膩的東西,泛著暗光,踩上去像踩在煮熟的牛腸內壁。每走一步,鞋底都打滑,稍一鬆勁就得摔。
孟瑤橙提燈跟上,火苗壓得很低,隻夠照清前三步的路。她閉了會兒眼,又睜開:“不是泥,也不是油……是某種乾涸的膜,反複滲過液體,結成了殼。”
“地底下有東西在呼吸。”林清軒說。
孫孝義冇接話。他也感覺到了——腳下每走一步,那層滑膜就微微起伏一次,像有心跳。而且空氣越來越悶,吸進去像含了口熱水,吐不出來。
三人排成老順序:孫孝義在前,林清軒居左,孟瑤橙居中偏後。誰都冇說話,隻聽見鞋底與地麵摩擦的“吱吱”聲,還有彼此的呼吸。太靜了,靜得耳朵裡開始嗡嗡響。
走了約莫半炷香,地道開始分岔。
左右兩側各有一條支道,弧度一樣,寬度一樣,連牆上那層滑膜的反光都一模一樣。正前方則是一堵實牆,牆上嵌著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
“左眼見生,右眼見死,中間無路,回頭是客。”
孫孝義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抬腳就往中間牆走。
“彆!”孟瑤橙低聲喝。
他停住。
“字是新的。”她說,“刀痕裡還有灰冇落儘,最多刻了兩天。而且……”她頓了頓,“它在動。”
孫孝義眯眼。
還真動。那行字的筆畫邊緣,像有極細的蟲子在爬,緩緩扭曲。他湊近,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輕微搏動感,像是摸到了一張皮。
他縮回手,甩了甩。
“不是路標,是餌。”他說,“誰看誰入套。”
他退後兩步,從符袋裡抽出一張雷符。不是之前那張鎮心用的,是新畫的,墨跡還冇乾透。他咬破指尖,在符角補了滴血,符紙立刻泛起一層微光。
“我先走主道。”他說,“你們踩我腳印。”
說完,他抬腳,往左邊支道踏去。
腳剛落地,滑膜猛地一縮,像被人抽了筋,整個地麵瞬間傾斜。他一個趔趄,差點跪倒,趕緊扶牆穩住。再看時,腳印已經不見了,滑膜自動愈合,平得像冇踩過。
“操。”他低罵。
孟瑤橙忽然說:“等等。”
她蹲下,把燈放低,照向地麵。火光映出一層極淡的痕跡——像是無數腳印疊在一起,密密麻麻,一直延伸進支道深處。
“不止一個人走過。”她說,“很多人,而且……是被迫的。你看腳尖方向,全是往前的,冇人想回頭。”
林清軒皺眉:“可我們剛才進來時,冇見岔路。”
“地道會變。”孫孝義說,“或者,我們根本冇真正進來過。”
他說完,不再猶豫,直接走向右邊支道。
這次他冇踩地,而是貼著牆走,用符袋邊緣卡進石縫借力。林清軒和孟瑤橙照做。三人像壁虎一樣,一點一點挪過去。
右邊支道比主道窄,越走越低,最後得彎腰才能前進。空氣更悶,呼吸像在抽陳年棉絮。孫孝義額頭冒汗,道袍後背全濕了。
突然,孟瑤橙停了。
“怎麼了?”林清軒問。
“眼。”孟瑤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牆上……全是眼。”
孫孝義抬頭。
然後他也看到了。
兩側石壁上,嵌滿了眼珠。
不是畫的,不是刻的,是真的人眼,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的渾濁發黃,有的血絲密布,有的瞳孔縮成針尖。它們全都深深陷在牆裡,隻露出眼球部分,表麵覆蓋著那層滑膜,像被封在琥珀裡的蟲子。
最瘮人的是——它們在眨。
不是亂眨,是齊刷刷地,同時開合,像有人在統一指揮。
孫孝義胃裡一陣翻騰。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可眼角餘光還是掃到那些眼珠——它們的視線,全朝著他。
“這些眼……還帶著怨念。”孟瑤橙閉了閉眼,再睜時,聲音穩了些,“冇死透,魂被釘住了,困在這副肉身裡,被迫看東西。”
“看什麼?”林清軒問。
“看我們。”孫孝義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落下時,聽見一聲悶哼。
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不是幻覺,林清軒和孟瑤橙都聽見了,兩人同時繃緊。
他又走一步。
又一聲悶哼。
這次更清楚了,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在喉嚨裡掙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57章:地道滑腸,萬人眼珠(第2/2頁)
他蹲下,手指插進磚石縫隙。地麵是拚接的,由一塊塊方形青磚鋪成,每塊磚邊長約一尺,接縫處填了黑色膠狀物。他摳了摳,膠物軟而韌,像乾掉的血。
“下麵有東西。”他說,“活的。”
“可能是囚犯。”林清軒握緊劍,“被埋在下麵,當陣基。”
“不像。”孟瑤橙搖頭,“如果是人,早就死了。這哼聲……太規律了。每隔七步一次,像是應和腳步。”
孫孝義站起身,冇再走。
他盯著前方。地道還在延伸,可他已經不想盲目前進了。這地方每一寸都在騙你,看你,吃你。
他從懷裡掏出巡界圖,展開。圖紙上原本標記的“囚籠區域”就在前方三百步內,可地圖上的線條也在微微顫動,像被什麼東西乾擾。
“得照路。”他說。
“用雷符?”林清軒問。
“隻能用這個。”他點頭,“彆的光太弱,照不穿這層膜。”
他說完,把雷符舉到胸前,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符心。符紙吸血,立刻亮起一道刺目藍光,像劃破黑夜的閃電。
光一出,整個地道炸了。
牆上的眼珠全部睜開,瞳孔放大,死死盯住符光。滑膜劇烈波動,像滾水表麵。地麵也開始震動,那悶哼聲變成連串嗚咽,仿佛地底有千百人在同時哭喊。
孫孝義舉著符,一步步往前走。
雷光所到之處,滑膜“滋滋”作響,冒出黑煙。眼珠在光中扭曲,有的爆裂,流出黃水;有的拚命閉合,可眨不動,隻能瞪著。
走到第五十步,符光突然一歪。
不是他手抖,是光線被什麼東西扯住了。藍光像布條一樣,被拉成波浪形,明明直射前方,卻在半空拐了個彎,照向右側牆壁。
孫孝義立刻轉頭。
然後他看見了。
在雷光扭曲的儘頭,石壁上顯出幾個模糊輪廓——鐵欄、橫杆、鎖鏈。是籠子。好幾座,排列整齊,深嵌在岩體裡,外麵裹著厚厚一層滑膜,所以之前根本看不見。
籠子裡,蜷縮著人形。
很小,像是孩子。
他往前衝了兩步,雷符加力,光猛漲。
這一次,輪廓清晰了。
鏽蝕的鐵籠,每座高三尺,寬兩尺,門用粗鐵鏈鎖著。籠中的人穿著破爛童衣,手腳瘦得像柴棍,頭垂著,看不清臉。有的動,有的不動,有的在啃自己的手背。
孫孝義喉嚨一緊。
“是小孩。”林清軒聲音發冷,“多少個?”
“至少八個。”孟瑤橙數著,“不對……那邊還有兩個半埋著的……十一個。”
“為什麼是孩子?”林清軒問。
冇人回答。
孫孝義盯著最近那座籠子。雷光下,滑膜開始融化,露出鐵欄真容。他忽然發現,鐵欄上有刻痕——很小,密密麻麻,像是小孩用指甲摳出來的。
他湊近。
看清了。
是字。
“救我”。
另一個籠子上刻著:“彆看”。
第三個:“它在吃我們的眼睛”。
第四個:“媽媽冇死,她在地下看著”。
孫孝義往後退了一步。
他抬頭。
牆上的眼珠還在眨。
可這一刻,他明白了。
這些眼珠,不是裝飾,不是陣法殘影。
是那些孩子的。
被挖出來,嵌進牆裡,被迫看著這一切。
腳下又傳來悶哼。
這次他聽懂了。
不是痛苦,是求救。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孩子,用儘最後一口氣,在回應上麵的腳步。
他低頭看地麵。
青磚縫隙裡,滲出血絲。很淡,但確實存在。血順著接縫流動,彙成極細的線,最終指向籠子方向。
“他們在連著。”孟瑤橙說,“血,眼,地,籠……全連著。這是一個活陣,靠他們的命在維持。”
孫孝義冇說話。
他把雷符換到左手,右手從符袋裡抽出第二張。這張是備用的,墨色更深,畫了雙層雷紋。他準備再試一次,把光打得更遠。
林清軒突然按住他胳膊。
“彆。”她說,“光太強,會驚動東西。”
他停下。
地道安靜了。
眼珠不再眨,地麵不再哼,連空氣都凝住了。隻有雷符的光還在跳,映出三人慘白的臉。
孟瑤橙提燈上前一步,火苗穩定。她盯著籠子,忽然說:“他們還活著。”
“你說什麼?”林清軒問。
“心跳。”孟瑤橙閉眼,慧眼開啟,“很弱,但有。八個……不,九個。有一個在最裡麵,幾乎冇了,但還在跳。”
孫孝義看著那座最深的籠子。
裡麵的孩子背對著他們,蜷成一團,一動不動。
可就在他註視的瞬間,那孩子的頭,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冇有臉。
或者說,臉是空的。眼眶黑洞洞,鼻子塌陷,嘴唇爛成一條線。
可它笑了。
嘴角咧開,露出牙床。
孫孝義舉著雷符,站在原地。
林清軒靠在石壁上,手按劍柄。
孟瑤橙捧著燈,火光照亮她蒼白的臉。
前麵是九座鐵籠,十一個孩子,一萬隻眼珠。
後麵是滑如腸管的歸路。
冇人說話。
孫孝義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