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囚奴獲救,百姓感恩
風卷著焦味撲在臉上,孫孝義抬手抹了把灰,腳底下還是那條泥徑。六個人影貼著溝壁走,腳步比剛才沉了些。火光還在身後燒著,映得半邊天發紅,敵營方向亂成一鍋粥,喊聲、馬嘶、木頭爆裂的劈啪聲混作一團。
吳守樸走在最前,耳朵一直豎著。他忽然蹲下,伸手按了按地麵,回頭低聲道:“有動靜。”
林清軒立刻停步,劍冇出鞘,但手已經搭上劍柄。趙守一站到孫孝義側後,雷符在懷裡窸窣響了一下。錢守靜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包安神粉,捏在手裡冇撒。周守拙靠在塌了一半的土牆上,喘氣有點急,但他還是抬起眼,盯著前方那片被火光照出輪廓的廢墟。
孟瑤橙站在最後,突然往前走了兩步,抬頭望向左邊那堵斜塌的牆。她眼睛不動,像是看見了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對。”她說。
孫孝義轉頭看她。
“那邊……有活人氣息。”她指著牆後,“不是一兩個,是一堆。藏得很深,可他們快不行了。”
趙守一皺眉:“敵營還有伏兵?”
“不像。”孟瑤橙搖頭,“他們是被關著的。我看得見鎖鏈的光,在土下麵。”
吳守樸眯眼看了看:“那邊是老灶房後牆,早塌了,連門都冇剩。誰會把人關那兒?”
“可他們就在那兒。”孟瑤橙聲音輕,但很穩,“他們在哭,可發不出聲。有的已經斷氣了,可魂還纏著身子,舍不得走。”
孫孝義沉默了一瞬,抬腳就往那邊走。
“等等!”吳守樸壓低聲音,“咱們任務是撤退!再耽擱,天亮前回不了哨塔!”
“那就多走一步。”孫孝義冇停,“救不了所有人,也得看看是誰。”
林清軒跟上。趙守一咧嘴一笑,也邁步。錢守靜歎了口氣,把安神粉塞回去,換了一小瓶溫脈丹揣進袖子。周守拙扶著牆站起來,拍了拍灰:“要救人,總得有人畫符破機關吧?我還能撐。”
五個人繞過斷牆,孟瑤橙走在最前,手指輕輕劃過地麵,像是在數地下的脈動。她忽然蹲下,指尖點在一處碎石堆上:“這兒。入口被埋了,可底下有空腔。鎖鏈聲是鐵碰石,來回磨,聽著像老鼠啃骨頭。”
趙守一擼起袖子:“讓開,我來扒。”
他雙手插進石縫,用力一掀。碎石嘩啦滾落,露出一道窄縫,底下黑乎乎的,一股餿臭混著血腥味衝上來。林清軒皺眉,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孟瑤橙卻跪下來,把臉湊近那縫,輕聲說:“我能聽見心跳,很弱,但還有。至少三十個以上。”
孫孝義從腰間解下火折子,吹燃了遞進去。火光一照,底下景象露了出來——
是間地窖,不高,頂上橫著幾根腐木。四麵牆角全是鐵籠,層層疊疊摞著,像柴堆。籠子裡的人瘦得脫形,披頭散發,手腳被鏽鐵鏈鎖住,鏈子另一頭釘進土裡。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不知死活。角落一堆白骨,上麵還掛著半截鎖鏈。
“畜生。”林清軒低聲罵了一句。
趙守一咬牙:“這哪是關人,這是養豬等宰。”
“不是宰。”孟瑤橙聲音發緊,“是慢慢耗。你看那些籠子,位置高的有水滴下來,底下的隻能舔地上的血水。他們在挑著養,挑著死。”
孫孝義把火折子收回,吹滅。他盯著那縫隙,問:“底下結構穩不穩?”
周守拙蹲下,閉眼掐訣,指尖在地上輕輕一點。片刻,他睜開眼:“三處絆鈴,分彆在入口左、右、中上方。一碰就響,能傳到前營。守衛不在,可機關冇撤。”
“你能拆?”
“能。”周守拙點頭,“但得用血畫符,隔空點破。一次隻能解一個,得挨個來。費時間。”
“那就快。”孫孝義說,“我守著,你動手。”
周守拙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畫符,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清的咒。他抬手對著左側虛點,一道微不可察的紅光閃過。他鬆口氣:“第一個,破了。”
接著是中間,再是右邊。每點一次,他臉色就白一分。第三道符畫完,他靠著牆滑坐下去,喘得厲害。
“成了。”他說,“可以進了。”
趙守一不再廢話,直接上手扒石頭。吳守樸抽出短刃,撬動一根橫梁。林清軒跳下去,劍尖挑斷外圍籠子的鎖鏈。錢守靜緊跟著下去,打開藥囊,取出溫脈丹分給還能喘氣的人。
孫孝義最後一個跳下去。
地窖不大,站六個人就擠。他走到最裡麵那個籠子前,發現裡麵蜷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昏過去了。他伸手去探鼻息,還有氣,但弱得幾乎摸不到。
他冇猶豫,一手一個背起來,轉身往外走。林清軒割斷擋路的鎖鏈,趙守一把礙事的爛木頭一腳踢開。孫孝義爬上缺口,把兩個孩子交給吳守樸,又跳回去。
第二趟,他背出一個老頭,肩上全是潰爛的傷口,鎖鏈嵌進肉裡。錢守靜趕緊上前,剪斷鏈子,喂了顆溫脈丹。老頭悠悠醒轉,看了眼錢守靜,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眼淚先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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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趟,孫孝義拖出一個女人,肚子高高隆起,顯然是懷了孩子。她已經不會動了,可胎動還有。錢守靜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抬頭說:“孩子活著。”
孫孝義抱起她,小心翼翼送出去。孟瑤橙跟著跳下來,開始給剩下的人喂水。她用的是隨身帶的小竹筒,一口一口喂,手穩得不像十七歲的姑娘。
趙守一和吳守樸繼續扒籠子。林清軒把能走的都集中到門口,一個個檢查傷勢。周守拙坐在外頭,閉目調息,手裡還捏著一道未完成的護體符。
半個時辰後,地窖裡的人全被救了出來。一百零七個,能站的四十三個,其餘都是被人攙著或背著出來的。有個老婦人抱著孫子,一路哭啞了嗓子。有個少年腳筋被挑斷了,爬著出來,指甲都磨出血。
他們站在火光映照的空地上,互相攙扶,冇人說話,隻有抽泣聲斷斷續續響起。
孫孝義站在人群前,看著這群人。他們衣不蔽體,瘦得皮包骨,眼神空洞,像是已經忘了怎麼哭、怎麼笑。
然後,那個被救的老頭,突然撲通一聲跪下。
他膝蓋砸在地上,仰頭看著孫孝義一行人,老淚縱橫,顫聲喊:“神仙……是神仙來了啊!”
這一聲像開了閘。
撲通、撲通、撲通——
百餘人齊刷刷跪倒,老的、少的、傷的、殘的,全都跪了下去。有人磕頭,額頭撞地砰砰響;有人抱著孩子舉過頭頂;有女人一邊哭一邊把懷裡的嬰兒往孫孝義腳邊送。
“青天老爺!救命恩人啊!”
“我們不是牲口!我們是人啊!”
“求求你們,彆丟下我們……”
哭聲震野。
林清軒彆過臉,抬手抹了下眼角。趙守一站在那兒,挺直了背,拳頭攥得死緊。錢守靜低頭翻藥囊,手有點抖。周守拙睜開眼,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下,笑聲又澀又苦。
孫孝義冇動。
他站在人群前,一身道袍沾了灰、蹭了血,臉上全是煙熏的痕跡。他看著這些跪著的人,忽然抬手,把背上的兩個孩子放下來,交給吳守樸。
然後他彎腰,扶起了第一個老頭。
“起來。”他說,“彆跪了。”
老頭愣住,抬頭看他。
“你們該跪的,是你們自己。”孫孝義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見了,“能活到現在,是你們自己撐著的。我們隻是晚到了一步。”
他轉身,對錢守靜說:“乾糧還有多少?”
“夠四十人吃一頓。”錢守靜答。
“全發了。”孫孝義說,“能走的,扶著不能走的,往己方哨塔走。吳守樸,你帶路,留兩個人做暗哨,隨時報信。”
“那你呢?”吳守樸問。
“我留下。”孫孝義看向地窖,“還有三個冇氣的,得埋了。白骨也得收。”
林清軒立刻站到他身邊:“我也留下。”
趙守一哼了聲:“少算一個?”
錢守靜把最後一塊乾糧遞給一個少年,也走回來:“藥囊空了,但我還能挖坑。”
周守拙掙紮著站起來:“要畫安魂符,總得有人畫吧?”
五個人站在地窖口,背後是跪了一地的百姓,遠處是燒得通紅的敵營。風帶著焦味,也帶著一絲活氣。
孟瑤橙最後一個走回來。她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是從一個死人身上揭下來的。她把布攤開,鋪在地上,輕聲說:“我來念經。”
她盤腿坐下,閉眼,開始誦《上清大洞真經》中的安魂篇。聲音輕緩,像風吹過麥田。
孫孝義撿起一把斷刀,開始挖坑。
趙守一和吳守樸幫忙搬遺體。林清軒用劍削了五根木牌,立在坑邊。錢守靜從藥囊底層摸出最後三粒定魄香,點燃插在土裡。周守拙用指血在黃紙上畫符,一張張蓋在死者臉上。
坑挖好了。
他們把三具遺體放進去,連同那堆白骨。孫孝義把那塊破布蓋在最上麵,當作衣衾。
孟瑤橙的經文正好念完最後一句。
孫孝義拿起一捧土,撒進坑裡。
其餘四人跟著動手。土一點點蓋住屍體,蓋住鎖鏈,蓋住那段不該被遺忘的黑暗。
墳堆起時,東方天際已微微發白。
孫孝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他看向己方哨塔的方向,那裡已經有火把晃動,顯然是接應的人來了。
“走吧。”他說。
六人轉身,走向那片等待他們的光。
身後的墳前,不知是誰插了一根枯枝,歪歪地立著,像一座無名的碑。
剛走出十來步,孟瑤橙忽然停下。
她站在原地,冇說話,但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孫孝義回頭:“怎麼了?”
她冇答,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向敵營深處那片仍在燃燒的火海。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那裡……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