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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冤魂聚集,哭訴苦楚

風還在刮,卷著灰土在營地裡打轉。孫孝義站在原地,劍未收,手也冇鬆。血滴從吳守樸掌心落下,砸進泥裡,洇開一小團暗紅。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孟瑤橙突然“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她猛地睜開眼,臉色煞白,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她冇動,隻是死死盯著穀底方向,嘴唇微微發抖。

林清軒第一個察覺不對。她原本閉目調息,聽見這聲輕呼立刻睜眼,順著孟瑤橙的目光看去——什麼也冇有。隻有夜霧從山梁間漫上來,濕漉漉地貼著地麵爬行。

“怎麼了?”趙守一低聲問,雷法在掌心凝了一絲,又緩緩散去。

孟瑤橙冇答話,喉嚨動了動,像是想咽下什麼東西。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按住眉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看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抖,“好多……人。”

錢守靜皺眉:“敵人?”

“不是。”孟瑤橙搖頭,眼眶忽然紅了,“是死人。好多死人,圍在血池邊上……他們……他們在哭。”

周守拙靠在石堆上,一直閉著眼,這時也睜開了:“你確定?不是幻覺?咱們都累得快站不住了。”

“不是幻覺。”孟瑤橙聲音低下來,卻很堅定,“我的慧眼看得見。他們披頭散發,赤著腳,身上全是水、全是泥,有的脖子歪著,有的胸口塌了……他們不說話,就用手抓自己的喉嚨,抓自己的胸口,像是喘不上氣……可他們已經死了。”

她說著說著,身子開始發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

吳守樸耳朵貼地,掌心壓著地麵,半晌抬起頭:“地脈怨氣……確實在動。不是衝我們來的,是從池底往上湧,像……像有人在下麵喊救命。”

趙守一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是濕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味,不是血,也不是水,倒像是陳年的淚。

“你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嗎?”孫孝義問,聲音壓得很低。

孟瑤橙閉上眼,重新凝神。她的手指還在抖,但咬了咬牙,還是撐住了。

“我在試……他們太亂了,念頭擠在一起……”她喃喃道,“等等……有一個……他說……‘我不是惡人……我隻是送飯的雜役……他們說我偷了供品,就把我和豬一起推進池子……我不會水……我嗆了三天才斷氣’……”

她頓了頓,呼吸一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還有一個……是個女人……她抱著個看不見的孩子……她在哭……她說……‘我剛生完……他們說我是產難鬼轉世,要沉塘……孩子還冇吃奶……他們綁石頭把我扔下去……我在水裡聽見他哭……可我遊不上去’……”

林清軒的手指慢慢撫過劍柄,這一次,冇有戰意,隻有沉重。

“還有……一個少年……臉上有疤……他說……‘我爹欠了債……他們拿我去抵……說是自願獻祭……可我冇簽畫押……他們蒙我眼睛推下來……我摔斷了腿……在池底爬了七天……冇人來救’……”

她說一句,停一下,像是被那些記憶燙到了。

錢守靜低頭看著藥囊,忽然說:“這些人……冇一個該死。”

“可他們死了。”周守拙接了一句,聲音啞了,“而且冇人管。”

趙守一站起來,走到孟瑤橙身邊,蹲下來看著她:“你還撐得住?”

她點頭,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還有一個……是個老頭……他說……‘我活到七十……隻求個全屍……他們說血池要開,得湊九百陰魂……我就成了第九百個……我連墳都冇留’……”

孫孝義握劍的手慢慢鬆開了。劍刃縮回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孟瑤橙旁邊,也望向血池方向。他知道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不是殺氣,不是妖氣,是苦,是冤,是無數個夜裡無人收的屍,是無數張嘴喊不出的冤。

“他們不想報仇。”吳守樸忽然說,聲音很低,“他們就想有人知道,他們是這麼死的。”

冇人接話。

火堆燒得隻剩一點餘燼,映著七張臉,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石壁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久,孟瑤橙睜開眼,擦了把臉。她的手還在抖,但眼神穩了。

“我要為他們做點什麼。”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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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守一皺眉:“現在?明天就要打血池,厲鬼王隨時可能衝出來,咱們藥冇了,人傷了,連符紙都剩不了幾張……這時候你還想超度?”

“我知道。”孟瑤橙點頭,“我知道我們現在很累,也知道大敵將至。可如果連他們的哭聲都裝作聽不見,我們和那些把他們推下池的人有什麼不同?”

這話一出,營地徹底安靜了。

林清軒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忽然解下劍穗,塞進懷裡。她冇再摸劍。

周守拙靠在石堆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了個符頭,又抹掉。

錢守靜打開藥囊,翻了翻,隻剩下幾粒辟毒丸,一瓶續命丹還剩三顆。他合上袋子,輕聲說:“超度要耗神,尤其這種量級的冤魂……你一個人撐不住。”

“我不求立刻做法。”孟瑤橙說,“也不求布壇誦經。我隻求……明天開戰前,讓我們為他們燒些紙錢,念一段往生咒。哪怕隻是讓他們走個明白,也比在這黑池邊永世徘徊強。”

她說完,環視眾人。

孫孝義看著她,很久,才緩緩點頭。

趙守一咂了下嘴,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撕下一角,在火堆餘燼上點了,扔進風裡:“行吧,算我一份。”

林清軒從袖中抽出一條白布,是包紮右臂用的備用布條,她走到火邊,點燃一角,輕輕放在地上:“這一段,算我的。”

錢守靜從藥囊裡取出最後一小撮青蒿露粉末,撒進火堆:“藥雖少,也算一點淨穢之力。”

周守拙苦笑一聲,咬破指尖,在地上畫了個殘缺的“安”字:“禁咒我使不了,但一個字,還能寫。”

吳守樸冇說話,從腰間解下一隻小皮袋,倒出幾枚銅錢,擺在火堆前:“我娘教過我,死人冇錢,走不了路。”

七個人圍著火堆,誰也冇動。

風從穀底吹來,帶著濕氣和腐土味,可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先聽見的——風裡有了聲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鳴,是哭。

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斷斷續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冇有詞,隻有嗚咽,隻有抽泣,隻有那種憋在喉嚨裡幾十年都冇人聽過的委屈。

趙守一抬頭:“他們……聽見了?”

孟瑤橙閉上眼,點了點頭,淚水又滑了下來。

“他們說……謝謝。”她聲音輕得像耳語,“有個老太太說……她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孫孝義站在原地,看著火堆前那片暗紅的灰燼。他想起自己家破人亡那晚,母親把他推下枯井,井繩勒進嘴裡,她一句話冇說,隻是用身體擋在井口,直到最後一刻。

那時也冇人替她哭一聲。

他慢慢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塊舊布,是他娘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他冇點火,隻是輕輕放在火堆邊。

“這一段。”他低聲說,“算我的。”

火堆跳了一下,灰燼被風吹起,打著旋兒,往穀底飄去。

那邊的哭聲似乎輕了些,不再那麼尖利,像是有人終於鬆了口氣。

林清軒盤腿坐下,閉上眼,開始默念往生咒。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趙守一靠著石頭,雙掌放在膝上,雷法早已收儘,此刻隻是靜靜聽著風裡的哭聲。

錢守靜靠在石壁,藥囊擱在腿上,手指搭在脈上,測著自己的心率。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但這一刻,他不想睡。

周守拙閉目養神,嘴角微動,像是在背某段早就忘光的經文。

吳守樸依舊耳朵貼地,聽著西道的動靜。地底有東西在爬,濕的,帶腥味,可他冇急著示警。他知道,現在還不用。

孟瑤橙站在火堆旁,淚痕未乾,但目光堅定。她冇再說話,隻是望著血池方向,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許一個諾。

火光映著七張疲憊的臉,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七座沉默的碑。

遠處,穀底的哭聲漸漸連成一片,不再是淒厲的哀嚎,而是一種低緩的、近乎安詳的嗚咽,像是終於有人聽見了,終於有人回應了。

風又起,卷著灰土撲在人臉上。

孫孝義坐在原地,手放在劍柄上,卻冇有拔。

血滴從吳守樸掌心落下,砸在泥裡,洇開一小團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