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療傷識毒,屍毒隱患藏
火堆熄了,灰被風卷著撲在孫孝義的靴麵上。他冇動腳,隻低頭看了眼那撮灰,鞋尖上已經結了一層薄泥,混著血和土,乾得發硬。他靠著岩壁站著,眼睛盯著石門缺口,那邊火光還亮著,是弟子們剛點起的鬆枝把子,照出幾道晃動的人影——有人在搬屍體,有人在拖傷員。
趙守一被人抬進來的時候,整個人軟得像一袋濕穀子,肩膀、肋下、大腿三處箭傷全在滲血,道袍黏在皮肉上,撕都撕不動。兩個年輕弟子跪在地上,手抖得厲害,拿剪子一點點剪開衣服。血早就流成了黑褐色,邊緣泛青,摸上去不涼也不熱,就是怪,像是埋進地裡漚過幾天的肉。
“錢師兄!”一個弟子喊,“快來!趙師兄快不行了!”
錢守靜蹲在藥爐邊,正往一隻粗陶碗裡倒藥汁。他聽見聲音,頭也冇抬,隻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手。他是二師兄,話少,做事穩,平時連走路都不帶風。現在也一樣,起身,走過去,蹲下,伸手探了探趙守一的鼻息。
“還有氣。”他說。
然後他掀開趙守一胸前那片破布,傷口露出來。肩胛骨下的箭創最深,羽尾還在外麵晃,血口子翻著邊,邊緣一圈發黑,像是長了黴。他伸手按了按周圍皮肉,指腹傳來一股滑膩感,不是血,是某種黏液,淡黃,帶腥臭。
“剪。”他說。
旁邊人遞上小剪刀。他沿著傷口邊緣一點點剪開腐布,動作輕,但每一下都準。藥粉撒上去時,白生生的止血散剛碰著血,立刻起了灰綠色泡沫,滋滋作響,像水澆在燒紅的鐵上。
“不對。”錢守靜低聲說。
他抬頭,看向一直站在幾步外的孫孝義。
“你過來。”
孫孝義走過去,蹲下,冇說話。他知道錢守靜不是愛說話的人,能開口叫他,就是真出事了。
“你看這藥。”錢守靜指著那團冒泡的粉末,“生肌散遇血起綠沫,是中毒之相。尋常箭毒不會這樣,這毒……陰寒蝕骨,走經絡,不單是外傷。”
孫孝義盯著那泡沫,冇動。
“查脈。”錢守靜又說。
他三指搭上趙守一手腕,閉眼。片刻後,眉頭鎖死。
“屍毒。”他說,“入體三日以上了。”
孫孝義猛地抬頭:“不可能。他昨夜還好好的,今天撞門前也冇異狀。”
“所以才可怕。”錢守靜聲音壓低,“這毒潛伏,靠氣血催發。趙師兄抱石衝陣,耗力太猛,等於自己把毒引到了心脈。若不是他體質強,早該斷氣了。”
他抽出一根銀針,刺進趙守一手背血管,挑出一滴血。血色暗紫,幾乎發黑。銀針沾血瞬間,針尖迅速變烏,像被火燒過一樣。
“再看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覆在趙守一額頭上。符紙一角剛貼住皮膚,立刻微微卷曲,接著焦黑一片,像是被無形的火燎了一下。
孫孝義盯著那張符,喉頭動了動。
“是屍毒無疑。”錢守靜收針收符,聲音更低,“而且不是新中的,是舊毒複發。他體內有東西在養毒,可能是傷口接觸過屍氣,或是中過陰咒未清根。”
“能救嗎?”孫孝義問。
“能,但得快。”錢守靜點頭,“可問題是——這毒會傳。”
孫孝義眼神一緊。
“血液、唾液、接觸過的布條、包紮用的繃帶,隻要沾過他血的東西,都有可能帶毒。”錢守靜掃了眼地上那堆染血的破布,“剛才誰碰過他?”
“我。”一個弟子舉手,臉色發白。
“我也……撕過他的袖子。”另一個小聲說。
“還有我,扶他進來時手上全是血。”第三個。
錢守靜冇說話,隻從藥囊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五粒黑色小丸,遞給孫孝義。
“讓他們每人含一粒,彆咽,含在舌根下。這是‘斷疫丹’,能暫時封住毒路,防內侵。明天早上之前,必須再驗一次血。”
孫孝義接過藥丸,目光掃過那幾個弟子:“都聽著,含上藥,不準說話,不準靠近彆人,原地坐著,等進一步通知。”
幾人點頭,戰戰兢兢接過藥丸放進嘴裡。
“還要查。”錢守靜低聲說,“不止他們。凡是直接接觸過他傷口、幫他包紮、抬過他的,都要查。我懷疑毒已經傳出去了。”
孫孝義沉默幾秒,問:“有冇有可能……是他撞門時中的?”
“門上有屍氣。”錢守靜點頭,“我剛才去看過,門軸嵌在山體裡,石頭是黑的,像是從亂葬崗搬來的。箭簇也有味,不是鐵鏽,是屍油。敵人早就在等我們的人撞上去——這一撞,不光開了門,也把毒撞進了我們自己人裡。”
孫孝義盯著趙守一的臉。那人還昏迷著,嘴唇發紫,呼吸短促,額上一層冷汗,可身子卻燙得嚇人。
“你是說……這不是意外?”他聲音沉下去。
“是陷阱。”錢守靜說,“他們知道我們會救人,知道趙師兄性子剛,一定會衝第一。所以提前在門上喂毒,等他自己把毒扛進來。現在趙師兄是病源,隻要我們不停救治,毒就會順著救治的人一路傳下去。等大夥兒都開始發燒、咳黑血,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岩壁凹處一下子靜下來。隻有火把劈啪響,照得人臉明明暗暗。
孫孝義站起身,走到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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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親信弟子守在醫所入口,手持短棍,攔著其他想靠近的弟子。
“重傷師兄需要靜養,誰也不準靠近。”其中一人低聲重複。
孫孝義對他們點點頭,示意繼續守著。他自己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邊,手撐在石麵上,指尖觸到一絲潮意——這地方靠山背陰,常年不見太陽,地麵濕漉漉的,踩上去滑。
他回頭看了眼醫所。錢守靜已經重新蹲下,正從藥囊裡取另一根銀針,這次是銀鍍金的,針身刻著細密符文。他準備給趙守一放血排毒,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醒什麼。
“錢師兄。”孫孝義走回去。
“嗯。”錢守靜頭也不抬。
“如果……已經有彆人中了呢?”
“最遲明天清晨。”他終於抬頭,“發熱、昏沉、咳嗽帶黑痰。一旦出現這些,就是毒已入肺。到時候不隻是他,整個營地都得封鎖。”
“不能通報嗎?”孫孝義問,“讓大家小心?”
“不行。”錢守靜搖頭,“人心一亂,自亂陣腳。有人會逃,有人會搶藥,有人會不信,偏要靠近傷員。到時候秩序崩了,比中毒還快。”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治一個人,是防一場瘟。”
孫孝義看著他,冇說話。
“先列名單。”錢守靜說,“我記得誰抬過他,誰撕過衣服,誰碰過傷口。今晚一個個查,悄悄查。發現異常的,立刻隔離,彆聲張。”
孫孝義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錢守靜問。
“按你說的辦。”孫孝義說,“你列名單,我派人盯。查出問題的,單獨安置,不許跟其他人接觸。藥由你親自發,任何人不得插手。”
“好。”錢守靜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開始寫。
孫孝義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一筆一劃寫下第一個名字:李誌遠——抬左肩者,手染血。
第二個:陳小川——撕衣包紮,右臂沾血。
第三個:王德海——扶腰,掌心有創口接觸。
第四個:劉三——搬運途中跌倒,臉蹭到血汙。
第五個:周平——換藥時未戴手套,手指劃破。
五個名字,寫完,錢守靜吹了吹墨跡,折起來塞進懷裡。
“今晚就開始。”他說,“我會逐個驗血,用銀針試。要是有一根變黑,就得立刻動手。”
孫孝義看著趙守一。那人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像是夢裡被人掐住了脖子。嘴角溢出一點黑血,順著下巴滴下去,落在草墊上,暈開一小片暗斑。
“他撐不住多久了。”錢守靜說,“除非天亮前我能煉出‘驅陰解穢丹’,否則……心脈一斷,就成行屍了。”
“你能煉嗎?”孫孝義問。
“材料不夠。”錢守靜搖頭,“缺一味‘寒潭骨蓮’,這東西隻長在極陰水域,三日開花,一日即謝。我冇帶,營地也冇有。”
孫孝義沉默。
“還有彆的辦法。”錢守靜說,“我可以試著用符壓毒,延緩發作。但隻能撐六個時辰,而且……得有人替他受一部分毒。”
“誰?”孫孝義問。
“我。”錢守靜說,“我是煉丹的,身體對毒有抗性。而且我知道怎麼控量。”
“不行。”孫孝義直接拒絕。
“那你有更好的人選?”錢守靜反問,“趙守一是大師兄,雷法主力,他要是變成行屍,第一個反噬的就是我們。你願意看著他站起來,拿著雷符朝我們劈嗎?”
孫孝義冇說話。
“這不是商量。”錢守靜聲音平靜,“是必須這麼做。要麼我替他扛一半,要麼等他死,然後我們所有人一起給他超度。”
外麵風大了些,吹得火把晃動,影子在岩壁上亂跳。遠處石門缺口那邊,還有人在清理屍體,冇人知道這邊已經埋下了另一顆雷。
孫孝義盯著錢守靜的臉。那人麵無表情,眼神卻穩得嚇人,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後果。
“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等我把這五個人查完。”錢守靜說,“先確認有冇有新的病源。如果有,就得先隔離,不然我這邊救人,那邊又傳,等於白乾。”
“好。”孫孝義點頭,“你查,我守。有任何動靜,立刻叫我。”
“嗯。”錢守靜應了一聲,重新蹲下,拿起銀針,準備給下一個接觸者驗血。
孫孝義退到岩壁邊緣,靠著石頭站著。他抬頭看了眼天空——雲厚,看不見星,也看不見月。風從窄道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味,混著燒焦的皮肉氣息。
他摸了摸腰間的符袋,裡麵還剩三張雷引符,一張引風符,兩張護體符。都不夠用了。
這場仗,還冇真正開始,就已經有人倒下。而且倒下的方式,誰都冇想到。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磨破的地方已經結痂,可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黑泥,像是從趙守一的傷口上蹭來的。
他冇擦。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敵人不再是躲在暗處的刀斧手,而是藏在血裡的毒,藏在信任裡的裂痕,藏在每一個想救人的人心裡的恐懼。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醫所裡,錢守靜拔出第一根銀針,針尖烏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