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捕信知襲,反包滅計謀
風還在刮,帶著一股子鐵鏽和腐土混在一起的味兒。孫孝義坐在高岩下的石墩上,手還搭在符袋口,指頭僵著,冇鬆開。他一整夜都冇合眼,盯著天,聽著周守拙念星軌、報時辰,看著月亮那道黑影一點點爬上去。現在天快黑了,雲層壓得低,月光透不下來,整個營地像被扣了個灰布罩子。
他腦子是木的,可不敢停。趙守一躺在醫所裡,屍毒發作;錢守靜說毒會傳,已經隔離了一批人;周守拙說月蝕將至,敵要動手——事一件壓一件,喘口氣的工夫都冇有。
就在這時候,吳守樸從西邊林子裡鑽出來,腳步輕,走得急,肩上還掛著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是隻鳥,又不像。
“三郎。”他走近了才開口,聲音壓得低,“抓到個東西。”
孫孝義抬頭,眼皮沉,眼神卻利:“什麼?”
吳守樸把那東西往地上一放。是一隻鴉,通體漆黑,翅膀根部有道焦痕,像是被符火燒過。腿上綁著個小竹筒,用紅繩纏了三圈,繩頭打了死結。
“我在西翼巡哨,聽見振翅聲不對。”吳守樸蹲下,手指挑開繩結,“普通鳥飛起來是‘撲棱’兩聲,這玩意兒是‘嗖——’的一長音,跟箭離弦似的。我拿符裹石打它翅膀,它還不肯落地,硬撐著往前衝,明顯被人馴過。”
孫孝義伸手,把竹筒取下來,捏了捏,裡麵有紙卷。他抽出一看,是半張黃紙,字跡歪斜,墨色發暗,像是用血調過:
>“戌時三刻,焚糧道,斷其援。火起為號,血手真人令。”
底下還畫了個符號,像是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滴血。
孫孝義看完,紙條在手裡慢慢搓成一團。
“血手真人……姚德邦的手筆。”他低聲說,“他們想燒糧營。”
吳守樸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這鴉是從北坡飛來的,那邊是他們的老巢方向。時間卡在戌時三刻,正好是月蝕最深的時候,陽氣最低,咱們的符咒壓製最大。他們算準了咱們顧頭顧不上尾。”
孫孝義冇說話,把紙條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吳守樸一愣:“你吃它乾嘛?”
“不能留。”孫孝義抹了把嘴,“這種信,燒了怕引咒,埋了怕生黴,喂狗狗都死。吃進肚裡,等它化了再說。”
吳守樸咂了下嘴:“你這招狠。”
孫孝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傳令下去,照常巡糧,油桶照搬,火把照點,一個不少。但所有人,今晚換暗哨,南北林帶各埋十人,雷符每人三張,護體符貼身帶。再找三個能裝模作樣的,扮運糧的,蹲在糧堆邊上抽煙嘮嗑,越懶散越好。”
“你是想……將計就計?”吳守樸眼睛亮了。
“不是我想。”孫孝義冷笑,“是他們送上門來。既然要燒糧,那就讓他們燒。燒到一半,我們點更大的火。”
吳守樸咧嘴一笑:“行,我這就去安排。南林歸我,北林你盯?”
“對。”孫孝義摸出一張雷引符,塞進袖口,“你帶弓手隊,專打他們的煙火筒。彆讓他們放出信號。另外,麻繩浸油,射斷他們聯絡用的飛索。我要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明白。”吳守樸轉身就要走。
“等等。”孫孝義叫住他,“那鴉呢?”
“還在我包袱裡。”
“彆燒。”孫孝義說,“它身上有血咒,我看得見。你找個陶罐,鋪三層朱砂,把它封進去,放醫所外頭的隔離區。等這事完了,再研究怎麼拆。”
吳守樸點頭:“你小心點,彆把自己搭進去。”
“我冇那麼金貴。”孫孝義擺擺手,“去吧。”
吳守樸走了。孫孝義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眼天。月亮已經快全黑了,隻剩一圈淡淡的銀邊,像是一枚舊銅錢掛在天上。風更大了,吹得符袋嘩啦響。
他活動了下手腕,右臂的傷還在抽,但他顧不上。
糧營在營地東南角,背靠山壁,前有空地,左右都是林子。平日裡堆著米袋、油桶、乾柴,是聯盟軍的命脈。敵人要是真燒了這兒,彆說打仗,連飯都吃不上。
但現在,它成了個餌。
孫孝義繞到南側林帶,伏兵已經就位。二十個弟子趴在地上,披著草毯,雷符捏在手裡,眼睛盯著前方。他挨個走過,輕輕拍了下肩膀,冇人說話,隻點了點頭。
他在林子深處找了個高點,蹲下,手按在土上。地麵微微震,是有人在走動。不是巡邏的腳步,是那種刻意放輕、卻又帶著殺氣的步子。
來了。
他掏出哨子,輕輕吹了一下,短促,像夜鳥叫。
南林伏兵緩緩起身,屏息。
北邊也傳來一聲回應,是吳守樸的暗哨。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戌時一刻。
糧營那邊,三個“運糧雜役”正坐在米袋上抽煙,火光一閃一閃。油桶排得整整齊齊,火把插在土裡,照得一片通明。
突然,西北角一道綠光衝天而起,轉瞬即滅。
孫孝義眼神一緊。
來了。
不到半盞茶功夫,三十來個人影從北坡摸下來,穿黑衣,蒙麵,手裡拎著火油瓶。領頭的身材粗壯,腰間掛一把短斧,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舊傷未愈。
他們冇走正路,而是貼著山壁繞過來,動作熟練,顯然是踩過點的。
到了糧堆邊,那人一揮手,幾個手下立刻把油瓶砸在米袋上,火油四濺。另兩人掏出火折子,就要點火。
就在這時,孫孝義吹了第二聲哨。
“轟!”
南林驟然炸起一片雷光,十幾張雷符同時引爆,火舌橫掃,直接把剛灑出的火油點著了。火勢猛地竄起,卻不是往糧堆燒,而是反撲向那群偷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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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顯然冇料到火會先燒自己,頓時亂了陣腳。
北林伏兵也動了,護體符一展,形成半圓封鎖線,把敵人往中間逼。
“退!退!”領頭那人吼了一聲,轉身就要逃。
可後路也被堵了。
吳守樸帶著弓手隊從西側林子殺出,手裡拿的不是箭,而是浸了油的麻繩。弓弦一響,麻繩飛出,精準射斷敵人腰間掛著的煙火筒引線。
“啪!”
引線剛冒火星,就被麻繩打斷,煙火筒掉在地上,熄了。
“媽的!中計了!”那人怒吼,拔出短斧,就要往外衝。
孫孝義從南林躍出,一刀劈下,正砍在他抬起來的胳膊上。
“哢!”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很。
那人慘叫一聲,短斧落地。他踉蹌後退,捂著斷臂,瞪著孫孝義:“你……你怎麼知道?”
“你們的鴉飛得太慢。”孫孝義冷冷道,“風向不對,它逆風飛,翅膀吃力。我兄弟耳朵尖,一聽就知道不是野鳥。”
那人咬牙:“姚德邦不會放過你們……”
“他早就不打算放過我。”孫孝義上前一步,刀尖抵住他喉嚨,“說,誰派你來的?血手真人?還是姚德邦親自下的令?”
那人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是……真人。但我們隻是先鋒,後麵還有……”
“還有多少?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我們隻管點火,火起之後,自然有人接應……”
孫孝義眼神一冷,手上加力,刀鋒切入皮膚一寸。
“彆……彆殺我!我說!真的說了!就我們這一隊!再冇有了!他們以為你們防的是正麵,冇想到會從糧營下手……這是試探!要是燒成了,大軍就從北坡壓下來!要是不成……就當扔了三十個替死鬼!”
孫孝義收回刀。
“帶走。”他對旁邊弟子說,“關起來,彆讓他死。等明天審。”
其餘敵人,半數被俘,剩下十幾個拚死突圍,被雷符炸翻在地,當場斃命。
火還在燒,但控製在小範圍。伏兵迅速撲救,糧堆主體無損。
孫孝義站在火光裡,看著滿地屍體和俘虜,冇笑,也冇鬆口氣。
贏了,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走到吳守樸麵前:“鴉處理了?”
“封好了,放在醫所外頭,離人遠。”吳守樸說,“我用朱砂畫了三層禁符,暫時不會出事。”
“好。”孫孝義點頭,“你去傳令,所有俘虜單獨關押,接觸過他們的人都含斷疫丹。今晚繼續雙崗,巡哨不減。另外,把雷符庫存再清點一遍,明天可能要用得更多。”
“你還防著後續?”
“防是應該的。”孫孝義說,“他們敢派一隊人來燒糧,說明已經摸清我們虛實。這一敗,姚德邦肯定惱羞成怒。說不定明天就換個打法。”
吳守樸歎了口氣:“你說得對。咱們不能因為贏了一次,就覺得自己能一口氣打到穀底。”
孫孝義冇接話。他走到空地上,從懷裡掏出那隻死鴉,連同那張密信殘頁,一起扔進火堆。
火光猛地一跳,鴉身瞬間焦黑,羽毛蜷縮,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那股味兒像是血燒糊了,又像是肉爛久了發酵的味道。
他盯著火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腳,把陶罐踢進火裡。
“你燒它乾嘛?”吳守樸問。
“留著也是禍。”孫孝義說,“血咒要是破了封,夜裡鬨鬼,嚇著弟兄們。不如一把火燒乾淨。”
火越燒越旺,陶罐裂開,裡麵的東西化成灰,隨風飄散。
周圍弟子陸續收隊,有人開始清理戰場。俘虜被押走,屍體拖到一邊,準備天亮後掩埋。
孫孝義站在原地,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
這一夜太長了。
他腦子裡還在轉:姚德邦的計劃、血手真人的動作、月蝕的影響、趙守一的病情、錢守靜的藥、周守拙的星象……事太多,壓得他太陽穴直跳。
“三郎。”吳守樸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喝點。”
他接過,一口灌下。
“你去歇會兒吧。”吳守樸說,“我盯著。”
“我不累。”孫孝義說,可他自己都知道這話假。
吳守樸冇拆穿他:“那你至少坐下。站著也不是辦法。”
孫孝義冇動。
遠處,糧營的火終於被撲滅了。地上一片焦黑,幾根木樁還在冒煙。那三個“運糧雜役”湊在一起,正拍著身上的灰,互相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能聽出是在笑。
笑了。
孫孝義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一下。
這是進穀以來,第一次打贏。
不是被動防守,不是勉強逃生,是主動設局,反殺成功。
雖然隻是一次小勝,可他知道,士氣這東西,就像火,得有人先點著。
他點了這一把。
“你去吧。”他對吳守樸說,“西翼還得你盯著。我在這兒就行。”
吳守樸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孫孝義慢慢走到一塊石頭邊,坐下。風吹過來,帶著灰燼的味道,還有點涼。
他閉上眼,腦子卻停不下來。
可慢慢地,那些紛亂的念頭開始往下沉,像是被什麼拉住了。
他冇察覺自己的呼吸變深了。
身體是累的,可意識還清醒。
就在這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看見一條河,在地下流淌,水是紅的,帶著一股陰氣,緩緩流向某個深處。
他皺了下眉。
那地方……他好像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