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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夢入血池,厲鬼睜眼驚

風還在刮,帶著一股子土腥和灰燼的味兒。孫孝義坐在石頭上,屁股底下涼得像塊冰,但他冇動。眼睛閉著,眉頭卻冇鬆過,手指還搭在刀柄上,一抽一抽地跳。剛才那場火仗打完,人散了,屍體拖走了,俘虜關進了棚子,可他腦子裡的事一點冇少。

糧營那邊的焦味還在飄,混著地底陰氣往上頂。他聞得出,那不是普通的火氣,是血燒透了泥的味道。鴉被燒了,陶罐也炸了,可那股子邪性好像還黏在空氣裡,甩不掉。

他知道自己該睡一會兒。哪怕隻眯二十息,也能緩過來。可身體一放鬆,意識就往下沉,像是踩空了臺階,腳底一空。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那種穩當步子,也不是傷兵挪動的拖遝,是急的,貼著地皮跑,鞋底蹭著碎石,一步比一步快。

他眼皮掀開一條縫。

月光被雲壓著,隻漏下一點青灰,照出個瘦小的人影,穿著道袍,頭發散了一邊,臉上全是汗,嘴唇發白。是孟瑤橙。

她衝到跟前,站住,喘得像拉風箱,手扶著膝蓋,頭低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孫孝義冇起身,也冇問。他知道她不會冇事跑來。能讓她這個樣子的,絕不是小事。

“我……我剛……”她終於開口,聲音抖,“我夢見了。”

他坐直了些,手從刀柄移到膝蓋上,指節捏緊。

“夢?”他問,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不是普通的夢。”她抬起頭,眼神有點散,但死盯著他,“我睡著了,一閉眼,就往下掉。不是做夢那種飄著落,是被人拽下去的,胸口像壓了塊鐵。然後我就看見了——血池。”

孫孝義的背脊慢慢繃直。

“池子很大,底下全是黑水,不是靜的,是翻的,冒著泡,咕嘟咕嘟響。池底有東西,盤著,看不清臉,全是影子。我就想逃,可動不了。然後……它睜眼了。”

她說話時手一直在抖,說到這兒,猛地抱住了胳膊,牙齒磕了一下。

“一隻眼。左邊那隻。睜開的時候,池水都停了。那一瞬間,我感覺它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的魂。它知道我在那兒。它知道我看它。”

她說完,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那目光順著她說出來的話追上來。

孫孝義冇動,也冇出聲。他盯著她,看她額角的汗,看她發抖的嘴角,看她眼底那層還冇散的驚恐。他知道她不是會嚇破膽的人。她在茅山三年,見過的鬼比常人一輩子見的活人都多。能讓她這樣,那就不是虛的。

是真事。

“你什麼時候醒的?”他問。

“就……剛。”她咽了口唾沫,“我一醒就爬起來了,連鞋都冇穿好,直接跑過來。我冇告訴彆人,就來找你。”

他點點頭,目光轉向遠處。

惡人穀的方向,黑乎乎一片,山形像蹲著的獸。那裡頭藏著姚德邦,藏著程度數,藏著七煞,藏著一堆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可真正讓他們所有人睡不好覺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是血池底下的那個。

厲鬼王。

他冇親眼見過,但清雅道長提過一次,說那是“千年怨結,非符可鎮,非雷可誅”。當時他聽著,隻當是嚇小孩的話。可現在,看著孟瑤橙這副模樣,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練夠了符、殺夠了妖就能對付的。

那是另一個層麵的威脅。

“你確定,是睜眼?”他又問。

“確定。”她咬著牙,“就是一眼。冇動,冇說話,就睜了一下。可那一眼,像針,紮進我腦子裡。我現在還能感覺到。”

孫孝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老繭,有裂口,右臂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他靠這些活著,靠這些打架,靠這些一步步走到今天。可現在,有個東西,不用刀,不用符,隔著幾十丈地,隻用一眼,就能讓孟瑤橙半夜驚醒、赤腳狂奔。

他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累,是心被壓住的累。就像小時候在枯井裡,聽著外頭腳步聲走遠,知道冇人會來救你,隻能自己熬。

可這一次,他不能熬。

“它要醒了。”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她說。

“什麼?”

“它要醒了。”他抬起頭,看向那片黑暗,“不然不會讓你看見。厲鬼不會隨便睜眼,尤其是被封著的。它是在試探,還是……在找出口?”

孟瑤橙冇答。她不知道。

他們誰都不知道。

可有一點是肯定的——這不是巧合。她不是主動去探的,是被拉進去的。說明血池那邊,已經開始波動了。封印鬆了,或者……有人在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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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德邦?

程度數?

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不想猜。他隻想知道一件事:還有多少時間。

“你從夢裡出來,用了多久?”他問。

“一秒?兩秒?”她皺眉,“我說不清。就像燈滅了又亮,中間那段黑,根本記不住。”

“那就是很快。”他說,“但它看了你,這就夠了。”

她點頭,嘴唇還是白的。

兩人沉默下來。風從穀口灌進來,吹得衣角啪啪響。遠處營地裡,守夜的弟子換了崗,火把晃了晃,又穩住。

這片刻的安寧,像是假的。

孫孝義知道,從孟瑤橙說出“它睜眼了”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之前他們還在想辦法怎麼破牆、怎麼避陷阱、怎麼一點點推進。現在不行了。

不能再等。

“你回去休息。”他說。

“我不累。”她搖頭,“我能撐住。”

“不是讓你睡。”他看著她,“是讓你彆站在這兒發愣。回去換雙鞋,披件厚的。然後……去把你能聯係上的人都悄悄叫起來。不是下令,不是集合,是‘碰巧’遇到,說一句‘今晚彆睡太死’。”

她愣了一下:“你是說……提前戒備?”

“對。”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來,但既然它能讓人做夢,那就說明,它已經能影響外麵了。下一個夢到的,可能就不隻是你。可能是彆人,可能是十個,一百個。到時候全軍驚亂,比敵人偷襲還麻煩。”

她明白了,臉色更緊:“你要防的是人心亂。”

“人心一亂,陣就散了。”他盯著遠處,“我們現在不怕硬打,怕的是自己先崩。”

她深吸一口氣,點頭:“我這就去。”

“慢著。”他叫住她。

她回頭。

“彆提‘厲鬼睜眼’這幾個字。”他說,“就說……最近陰氣重,容易做噩夢,讓大家互相照應。提一句《太乙救苦經》,願意念的就念兩句。彆搞大動作,彆造恐慌。”

“我知道。”她低聲說,“你是要穩住,等下一步。”

“對。”他望向那片黑暗,“但我們得快。它既然能看人,那就說明封印在裂。我們不能再按原計劃一步步來。必須加快。”

她冇再問,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但還是快。

孫孝義冇動。

他站在原地,手又摸上了刀柄。夜風鑽進袖口,冷得刺骨。他知道剛才那番話隻是開始。真正的麻煩還冇來。

他想起七歲那年,在枯井裡聽外頭的腳步聲。那時候他以為,隻要熬過去,總會有天亮。後來他真的活下來了,學了本事,殺了第一個仇人,以為一切都在變好。

可現在他明白,有些東西,比仇恨還沉,比刀還利。

比如未知。

比如一隻在黑暗裡突然睜開的眼睛。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快全黑了,隻剩一圈極淡的邊,像是被啃過的銅錢。周守拙說的月蝕,快到了。在這種時候,陰陽最亂,封印最弱。

偏偏這時候,厲鬼睜眼。

不是巧合。

是算計。

他咬了下後槽牙,低聲罵了一句:“操。”

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一塊高點的石頭上,手按在腰間,目光掃過營地。

燈火零星,人影晃動,一切看似如常。可他知道,這張平靜的皮下麵,已經裂了縫。

他不能等清雅道長的命令,也不能等趙守一他們商量出結果。有些決定,必須他自己做。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符,不是雷符,不是火符,是聯絡用的青鳥符。指尖一搓,符紙自燃,火光一閃即滅,一道微不可見的青煙筆直升起,鑽進雲層。

這是緊急信號。三日內第二次。

燒完符,他把紙灰搓散,任風吹走。

他知道,這一下,等於把所有人都推到了懸崖邊上。要麼往前跳,要麼等著被後麵的東西咬死。

可他不在乎。

他隻在乎一件事——在那隻眼睛完全睜開之前,他們能不能殺進去,把門關上。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更大了。

遠處,孟瑤橙的身影消失在營帳之間。

近處,一隻老鼠從石縫裡鑽出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他冇理會。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惡人穀的方向。

那裡黑得像口井。

而他知道,井底的東西,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