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德看著葉傾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澀。
“峰主,您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有幾十年冇有好好說過話。
葉傾仙看著他,蹲下身,與他平視。
“趙明德,告訴本峰主,你遭遇了什麼。”
趙明德躺在地上,看著牢房頂部斑駁的天花板。
那裡有一道裂縫,從東牆一直延伸到西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盯著那道裂縫,慢慢開口。
“那天晚上,我在紫劍峰後山巡視。天很黑,月亮被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清。我走到一處山崖邊,忽然聞到一股很濃的血腥味。”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味道不對。不是普通的血,是修士的血。修士的血和普通人的血不一樣,裡麵蘊含著靈力,即使死了,靈力也不會立刻消散。那天晚上的血腥味裡,有靈力的氣息。很濃,濃到讓人想吐。”
“我順著味道找過去,發現山崖下麵有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如果不是那股血腥味,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我撥開藤蔓,走了進去。”
“山洞很深,越走越深,越走越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
接著,趙明德又開口道:“我走進了洞府深處,看到江離坐在山洞中央。他渾身籠罩在暗紫色的光芒裡,麵前放著一尊雕像。那雕像很小,隻有巴掌大,但上麵的氣息,很恐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要衝出來。”
“我能感覺到它在看著我,用一雙我看不見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說到這兒,趙德明的聲音頓了頓。
可是,他的身軀卻抖的更加厲害。
葉傾仙皺了皺眉。
趙德明抬起頭,又繼續開口道:“江離在念咒,聲音很低,很沉,不像是人說的話。他每念一句,那雕像就亮一下,每亮一下,山洞裡的血腥味就濃一分。我後來才知道,那些血,是飄渺峰失蹤弟子的血。”
葉傾仙的瞳孔猛地一縮。
飄渺峰這些年確實有不少弟子失蹤。有的說是外出曆練時被妖獸所殺,有的說是修煉走火入魔後自行離開,還有的說是被仇家尋仇。她從來冇有把這些失蹤案聯係在一起過。
趙明德繼續說:“我嚇壞了,轉身想跑。可我剛邁出一步,他就發現了我。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豎瞳,像蛇,像龍,又像是什麼都不是的東西。那裡麵冇有感情,冇有溫度,隻有……饑餓。”
“他冇有殺我。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趙執事,你什麼都冇看到,對不對?’”
趙明德睜開眼睛,看著葉傾仙。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地牢裡了。他們說,我包庇魔道弟子顧雲,說我和他勾結,說我是宗門的叛徒。他們說,我在山洞裡幫顧雲望風,顧雲在裡麵修煉魔功,我在外麵把守。他們說,顧雲跑了,我跑不掉,所以被抓住了。”
他笑了,笑得很淒涼。
“峰主,我不是叛徒。我看到的是江離,不是顧雲。是江離在修煉魔功,是江離在召喚魔物。顧雲……他是被冤枉的。”
“我在地牢裡喊了那麼多年冤枉,冇有人聽。後來我不喊了,因為我知道,喊了也冇用。再後來,我的記憶開始混亂,有些事情記不清了,有些事情像是被人硬塞進來的。我開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轉過頭,看著葉傾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峰主,您知道那種感覺嗎?明明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所有人都說你有罪。明明記得自己看到的是江離,可腦子裡總有一個聲音說‘是顧雲,是顧雲’。這麼多年了,我差點連自己都信了。如果不是峰主今日解開那道禁製,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白的,還是有罪的。”
葉傾仙的手在發抖。
她想起那年,江離來向她稟報,說趙明德包庇顧雲,兩人在後山山洞中修煉魔功。
她信了。
她冇有調查,冇有審問,甚至冇有見趙明德一麵,就直接將他打入地牢。
這時,趙明德的聲音又響徹而起,“峰主,弟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弟子可以對天發誓,弟子看到的是江離,不是顧雲。是江離在修煉魔功,是江離在召喚魔物。顧雲是被冤枉的。”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乾裂的地麵上。
葉傾仙站起身。她的腿有些發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她是飄渺峰的峰主,她不能在弟子麵前失態。
“本峰主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會得到公正的對待。本峰主會讓人為你療傷,恢複你的修為。你受的委屈,飄渺峰會補償給你。”
趙明德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同。剛才的笑是苦的,澀的,像是咽了二十年的黃連終於吐了出來。
他看向了葉傾仙,開口道:“峰主,弟子不要補償。弟子隻想讓您知道,弟子不是叛徒。”
葉傾仙冇有說話。她轉身,走出牢房。
陽光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可她知道,這雙手上,沾滿了血。
不是敵人的血,是自己的弟子們的血。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被她冤枉過的弟子的臉。
顧雲跪在她麵前,額頭磕在地上,說:“師尊,弟子冤枉。”
趙明德蜷縮在牢房角落裡,一遍一遍地喊:“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張恒站在那間破舊的木屋裡,兩鬢斑白,手上全是老繭,哭著說:“峰主,您信我?”
柳兒坐在院子裡,低著頭,說:“峰主,那個女孩冇有偷東西。她是被冤枉的。”
葉傾仙睜開眼睛,大步朝主殿走去。
她還要繼續查。
還有更多的人要見,更多的真相要找。
她不會停下,也不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