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仙回到飄渺峰主殿時,看到沈清漪正站在殿外。
“師尊。”
葉傾仙停下腳步,看著她。
“清漪,你在這裡做什麼?”
沈清漪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中,帶著一種葉傾仙從未見過的堅定。
“師尊,弟子知道您在調查江離的事。有些事,弟子想親口告訴您。”
葉傾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進來吧。”
兩人走進主殿。葉傾仙在蓮花寶座上坐下。
沈清漪看著葉傾仙,片刻後,道:“師尊,當年弟子剛來飄渺峰的時候,大師兄把弟子安置在後山禁地,親自教弟子修煉,為弟子尋找壓製毒體的方法。”
沈清漪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師尊,您知道厄難毒體有多可怕嗎?它會在體內不斷滋生毒素,如果不用靈力壓製,毒素就會擴散到全身,腐蝕經脈,腐蝕骨骼,腐蝕五臟六腑。那種痛,不是皮肉之痛,是每一寸血肉都在被腐蝕的痛。”
“大師兄為了幫弟子尋找解方,開始以身試毒。他找來各種毒草、毒蟲、毒液,一樣一樣地試。每一種毒,他都先在自己身上試,確定有解之後,再給弟子用。”
“他試了上千種毒,每一種都足以毒死十個修士。他的身體被毒侵蝕得千瘡百孔,可他從來冇有抱怨過。”
“他甚至冇有告訴我。”
沈清漪的眼眶紅了,但她冇有哭。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師尊,您知道弟子是怎麼報答他的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上一世的時候,弟子聽信了江離的話,以為是大師兄毒死了弟子的侄兒,謝長老。弟子恨他,恨到想親手殺了他。弟子配製了一壺毒酒,去找他,說要敬他三杯。他明知道酒裡有毒,還是喝了下去。因為他知道,如果不喝,弟子永遠不會相信他是清白的。”
“第一杯,他喝了。第二杯,他喝了。第三杯……”
沈清漪的聲音終於哽咽了。
“第三杯,他喝完之後,七竅流血,倒在地上。弟子以為他死了,弟子高興了。弟子以為終於為父母報了仇。”
“可後來弟子才知道,沈林和謝長老的死,與大師兄無關。是江離殺害了他們,然後嫁禍給大師兄。”
“而弟子,親手把毒酒遞給了大師兄,弟子毒死了大師兄。”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白衣上,洇開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葉傾仙閉上了眼睛。
沈清漪竟說上一世。
她知道上一世的事?
她怎麼知道的?
另外,當初沈清漪指證顧雲時,她毫不猶豫地信了。
她甚至冇有問顧雲一句。
她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在保護無辜的弟子。可實際上,她隻是在維護一個謊言,在保護一個騙子。
“師尊,弟子說這些,不是為了博取您的同情。”沈清漪擦去臉上的淚,抬起頭,看著葉傾仙,“弟子隻是想告訴您,大師兄從來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對不起他的,是我們。”
說完,沈清漪站起身。
在葉傾仙吃驚的目光下,她向葉傾仙深深鞠了一躬。
“師尊,弟子告退。”
說完,沈清漪她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沈清漪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停下腳步。
她看向了葉傾仙的方向,隨即緩緩道:“師尊,您知道嗎?大師兄為弟子試毒的那些年,他的身體被毒侵蝕得千瘡百孔。他的修為停滯不前,他的頭發一把一把地掉,他的臉色常年蒼白。可每次弟子問他,他都說冇事。”
“他說,清漪,你是我的師妹,我護著你是應該的。”
說到這兒,沈清漪的聲音輕輕一頓,隨後看向臉色不好看的葉傾仙,又道:“師尊,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是應該的。他對我們好,不是因為他應該,是因為他想。而我們對他不好,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是因為我們被蒙蔽了雙眼。”
說完,她推開殿門,陽光灑進來,照射在了她婀娜的身軀上。
“師尊,弟子走了。您……保重。”
隨著聲音落下,殿門在她身後關閉。
葉傾仙一個人坐在蓮花寶座上,久久冇有動。
她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沈清漪的話。
“大師兄為了幫弟子尋找解方,開始以身試毒。他試了上千種毒,每一種都足以毒死十個修士。”
“弟子親手把毒酒遞給了大師兄。”
“大師兄從來冇有對不起任何人。對不起他的,是我們。”
葉傾仙睜開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孤獨而單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顧雲來向她求情,跪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她出來的時候,看到他跪在那裡,膝蓋下的石板被血浸透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眶深陷。
她問他:“你為什麼要替她求情?”
他說:“因為她是弟子的師妹。弟子不能看著她被冤枉。”
她冷冷地說:“你怎麼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你有證據嗎?”
他沉默了片刻,說:“弟子冇有證據。但弟子相信她。”
她當時覺得這個逆徒真是不可理喻。冇有證據,僅憑“相信”二字,就敢來求她收回成命。
現在她才明白,顧雲的“相信”,比任何證據都珍貴。
因為他相信的,從來不是那些表麵的東西。他相信的是人,是那個被他從絕望中救回來的女孩,是那個在他試毒時哭著求他不要再試的女孩,是那個在知道真相後願意用餘生來贖罪的女孩。
葉傾仙靠在寶座上,閉上眼睛。
她的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
溫熱的,濕潤的。
她伸手摸了摸,是淚。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流淚是什麼時候了。一百年?一千年?還是更久?
她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硬得像石頭,不會再為任何事動容。可此刻,她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打。
她忽然很想去見顧雲。
想親口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可她不敢。
她怕看到他平靜的眼神,怕聽到他說“冇事,弟子不怪您”。
因為他越是這樣,她就越是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