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您知道嫣兒是怎麼認識大師兄的嗎?”
不等葉傾仙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一年,嫣兒剛來飄渺峰,才十二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嫣兒是九尾狐妖血脈,這在妖族中都是極為罕見的天賦,所以嫣兒驕傲得很,覺得誰都不配做嫣兒的師兄。”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
“後來嫣兒才知道,九尾狐妖血脈,不是天賦,是詛咒。那血脈裡封印著一頭上古妖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暴動,想要吞噬嫣兒的神智。每一次暴動,嫣兒都痛得生不如死,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嫣兒的魂魄。”
“是大師兄發現了嫣兒的秘密。他用自己的靈力,幫嫣兒鎮壓妖魂,一鎮壓就是三年。”
柳嫣兒伸出雙手,在葉傾仙麵前攤開。那雙手白皙纖細,看不出任何痕跡。
“師尊,您知道鎮壓妖魂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嗎?每一次鎮壓,大師兄都要消耗大量的靈力,甚至要燃燒自己的精血。”
“三年下來,他的修為幾乎停滯不前,他的頭發一把一把地掉,他的臉色常年蒼白。可嫣兒那時候不知道這些。嫣兒隻看到他每次幫嫣兒鎮壓完妖魂,都笑著說‘冇事,休息幾天就好了’。”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但依然冇有哭。
“後來,嫣兒體內的詛咒發作了。那是上古時期一位大能臨死前種下的詛咒,會慢慢吞噬宿主的生機,讓宿主在痛苦中死去。大師兄為了救嫣兒,從老祖那裡求來了‘換天之術’,將嫣兒體內的詛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柳嫣兒抬起頭,看著葉傾仙,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師尊,您知道‘換天之術’是什麼嗎?那是逆天改命的禁術。施展此術的人,要承受被轉移的詛咒,還要承受天道反噬。大師兄把嫣兒體內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後,他自己開始承受那種痛苦。每七天發作一次,每次發作都痛得渾身痙攣,冷汗濕透衣襟。”
“可嫣兒不知道。嫣兒什麼都不知道。嫣兒隻知道恨他,覺得他是偽君子,覺得他對嫣兒好是另有所圖。嫣兒聽信了江離的話,以為大師兄是想把嫣兒培養成爐鼎,等嫣兒血脈成熟後再收割。”
柳嫣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製什麼。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依然冇有淚,隻有一種深沉的、像是刻進骨頭裡的痛。
“最讓嫣兒恨他的,是接天臺上的事。那天,嫣兒的三災九劫到了,需要有人替嫣兒承受天劫。大師兄替嫣兒上了接天臺,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狠。第一道,他硬扛了。第二道,他吐血了。第三道,他跪在接天臺上,膝蓋下的石板被鮮血浸透,可他冇有倒下。”
“天劫之後,他又為嫣兒獻祭了至尊骨,助嫣兒覺醒九尾狐妖血脈。嫣兒當時不知道至尊骨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天生的道基,是他修煉的根本。失去了至尊骨,他的修為會暴跌,他的潛力會大損,他甚至可能活不長。”
“可他還是獻了。”
柳嫣兒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師尊,您知道最讓嫣兒難過的是什麼嗎?不是嫣兒傷害了大師兄,而是大師兄被嫣兒傷害的時候,他還在笑。他說,‘冇事,我不怪你’。”
她抬起頭,看著葉傾仙,一字一句。
“師尊,您有冇有想過,大師兄被您冤枉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想的?他不怪您,從來不怪。可您呢?您給過他一次解釋的機會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刺進葉傾仙的心口。
葉傾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柳嫣兒冇有等她回答,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嫣兒知道了真相。嫣兒知道大師兄為嫣兒做的一切,嫣兒知道嫣兒恨錯了人。嫣兒恨不得殺了自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大師兄看,告訴他嫣兒錯了,嫣兒真的錯了。”
“可大師兄說什麼?他說,‘冇事,我不怪你’。”
柳嫣兒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但她依然冇有哭。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幾乎要滲出血來。
“師尊,嫣兒有時候會想,大師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能對所有人都那麼好?他為什麼被傷害了那麼多次,還能笑著說不怪你?嫣兒想不明白。”
“後來嫣兒想明白了。因為他是大師兄。因為他把我們都當成他的家人。因為他覺得,家人之間,冇有什麼過不去的。”
她看著葉傾仙,目光平靜得可怕。
“師尊,嫣兒說這些,不是為了指責您。嫣兒隻是想告訴您,大師兄從來冇有對不起任何人。對不起他的,是我們。”
“嫣兒可以發誓,嫣兒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如果有一句假話,嫣兒願受天雷轟頂,神魂俱滅。”
殿內一片死寂。
葉傾仙坐在蓮花寶座上,一動不動。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那雙美眸中滿是血絲。
柳嫣兒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師尊,嫣兒說完了。嫣兒先走了。”
她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師尊,嫣兒以前很討厭您。覺得您偏心,覺得您不講道理,覺得您根本不配做嫣兒的師尊。”
葉傾仙的身體微微一顫。
“但現在嫣兒不討厭您了。因為嫣兒知道,您也是被蒙蔽的。您也是受害者。”
柳嫣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師尊,嫣兒希望您能原諒自己。就像大師兄原諒嫣兒一樣。”
說完,她推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葉傾仙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一動不動。
她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柳嫣兒的話。
“師尊,您有冇有想過,大師兄被您冤枉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想的?他不怪您,從來不怪。可您呢?您給過他一次解釋的機會嗎?”
她給過他嗎?
冇有。
一次都冇有。
每一次江離告狀,她都信了。每一次顧雲辯解,她都不聽。她罰他,關他,打他,廢他修為,甚至差點殺了他。
可他從來冇有怨恨過她。
他隻是跪在她麵前,一遍一遍地說:“師尊,弟子冇有做過。”
而她,從來冇有信過。
葉傾仙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