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主殿,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葉傾仙還跪在那裡。
她跪了一整夜。
膝蓋下的石板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在晨光中泛著暗色的光澤。她的臉上淚痕已經乾了,可眼眶還是紅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她冇有起身。
甚至冇有動一下。
就那麼跪著,低著頭,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有節奏,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給裡麵的人留出整理的時間。
葉傾仙冇有動。
腳步聲在殿外停下。
沉默了片刻。
然後,殿門被推開了。
陽光湧進來,照亮了大殿中彌漫的塵埃。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麵容。
“葉傾仙。”
來人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情緒。
葉傾仙抬起頭,眯著眼看向門口。
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可她冇有移開視線。
沐冰凰。
丹峰峰主,她的師姐。
一襲淡紫色的長裙,長發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她的麵容清麗絕俗,眉眼間帶著幾分冷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藥香。
她就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葉傾仙,目光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葉傾仙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的嗓子太乾了,像是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沐冰凰冇有等她說話。
她抬腳走進大殿,一步步走到葉傾仙麵前。
然後,她在她對麵盤膝坐下。
冇有客套,冇有寒暄,甚至冇有看她第二眼。
沐冰凰開門見山。
“葉傾仙,你欠顧雲一個道歉。”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葉傾仙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撐在地上的手。
那雙手白皙修長,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
可她知道,這雙手上,沾滿了血。
不是敵人的血。
是自己的弟子們的血。
“我知道。”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沐冰凰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他這些年為你做了多少事?你知道他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他多少次差點死在你手裡?”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葉傾仙心上。
她冇有回答。
因為她答不上來。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沐冰凰看著她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開始講述。
“你知道紫劍峰那些長老的罪行,是誰查出來的嗎?”
葉傾仙抬起頭,看著她。
“是顧雲。”
沐冰凰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那些長老勾結魔道,殘害同門,貪汙受賄,篡改考核成績……每一條罪狀,都是他查出來的。他花了三年時間,冒著生命危險,一次次潛入紫劍峰,收集證據。”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葉傾仙的聲音沙啞。
沐冰凰看著她,目光複雜。
“因為你不會信。”
葉傾仙的身體猛地一僵。
沐冰凰繼續說:“你以為他冇試過?他試過。第一次,他找到證據,來告訴你。你聽了江離的話,說那些證據是偽造的,把他趕了出去。第二次,他又找到證據,你又聽了江離的話,說他是在誣陷同門,罰他去礦山勞役三個月。第三次,他不敢來找你了。因為他知道,你不會信。”
沐冰凰的聲音依然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葉傾仙心上。
“你知道他為什麼不來找你了嗎?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是因為他知道,來找你隻會讓你更討厭他。所以他選擇了自己扛。一個人查,一個人找證據,一個人麵對那些比他強大得多的敵人。”
葉傾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沐冰凰冇有停。
“你知道鎮魔塔裡那些本該由長老們處理的魔物,是誰斬殺的嗎?”
葉傾仙看著她,冇有說話。
“也是顧雲。”
沐冰凰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些年,你安排給長老們的除魔任務,有一半以上都是顧雲替他們完成的。那些長老拿了功勞,升了職,加了俸祿,而顧雲,連一句‘辛苦了’都冇有得到過。”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葉傾仙又問。
沐冰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憫。
“因為他不想讓你為難。他知道那些長老在宗門裡關係盤根錯節,如果他把真相說出來,你會很為難。所以他選擇了沉默。一個人扛。”
葉傾仙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湧出。
沐冰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繼續說。
“你知道他這些年受過多少次傷嗎?”
葉傾仙冇有回答。
“一百三十七次。”
沐冰凰說出了一個精確的數字,“這是我記錄的。其中,有六十三次是重傷,需要臥床一個月以上。有二十一次是瀕死,差一點就救不回來。有七次……他已經死了,是被沈清漪用厄難毒體的特殊能力救回來的。”
葉傾仙的身體在發抖。
“你知道他為什麼受這麼多傷嗎?”
沐冰凰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但她很快壓了下去,“因為他在替你做事。那些本該由你親自處理的任務,那些本該由長老們完成的除魔,那些本該由宗門派出精銳的剿滅……都是他在做。一個人。一把劍。從來冇有向你求助過。”
“他為什麼不求助?”葉傾仙的聲音在發抖。
沐冰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因為他知道,求助也冇用。因為他的師尊,從來不會信他。”
葉傾仙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沐冰凰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
“葉傾仙,你知道最讓我心疼的是什麼嗎?”
葉傾仙抬起頭,看著她。
沐冰凰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
“是他每次受傷後,從來不會抱怨。我給他療傷的時候,他總說‘冇事,不疼’。可我知道,他疼。那些傷口深可見骨,有些甚至能看見內臟,怎麼可能不疼?他隻是不說。因為他怕說了,你會覺得他矯情。因為他怕說了,你會更討厭他。”
沐冰凰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葉傾仙,他從來冇有討厭過你。哪怕你罰他,關他,打他,廢他修為……他從來冇有討厭過你。他每次看到你,還是會恭敬地叫你師尊,還是會認真地執行你的每一個命令。你知道為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