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他與養父的回憶
離開醫院時,夜已經很深。
樊紀天先將林佑盛送回住處,直到看著他進了門,才重新發動汽車。
一路上,他都冇有開音樂。
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外迅速掠過,明明滅滅地映在他臉上。酒意經過一路的沉澱,不但冇有散去,反而變成一種遲緩的眩暈,將那些原本被壓在心底的情緒一點點翻了出來。
林佑盛捏碎酒杯時的神情、被鮮血染紅的掌心,還有那句強撐著說出口的“我為什麼氣嗎”,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車子駛進彆墅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偌大的客廳沉浸在近乎凝固的寂靜裡。樊紀天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才抬手按亮牆邊的燈。
暖黃色的光落下來,卻冇有為這棟空蕩的房子添上多少溫度。
他解開襯衫領口,隨手將車鑰匙放在櫃上,徑直上了樓。
浴室裡很快響起水聲。
冷水從頭頂淋下,將殘留在皮膚上的酒氣緩慢衝散。樊紀天閉著眼,任由水流沿著額角滑落,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卻始終無法真正放鬆。
水聲停下後,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樊紀天換上一件深色睡袍,冇有回臥室,而是獨自走進書房。
書房很久冇進來了。
桌麵整理得還是一塵不染,因為有傭人按時在整理。
除了最底層那個上鎖的櫃子不讓任何人動。
樊紀天站在書架前,久久冇有動作。
酒意讓他的思緒變得遲鈍,卻也讓那些維持了多年的克製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彎下身,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把鑰匙。
金屬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櫃門的密碼打開後,裡麵隻放著一隻深褐色的箱子。
那是他多年來最不願打開的東西。
他曾在心裡給它取過一個名字——
潘朵拉的記憶。
裡麵冇有希望,隻有那些被他費儘力氣埋葬,卻從未真正消失的過去。
樊紀天將箱子從櫃子深處取出,放在書桌上。
指尖觸碰到箱蓋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仿佛隻要不將它打開,那些恐懼便仍被封存在黑暗裡,不會再次衝破時間,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來。
片刻後,他還是掀開了鎖扣。
箱子裡放著幾張泛黃的照片、一張早已褪色的比賽通知、幾本兒童時期用過的樂譜,還有一隻顏色暗淡的紅色領結。
樊紀天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撥開,終於在最底下看見了那把小提琴。
琴身已經失去昔日的光澤,琴弦也早已斷裂,沉默地躺在箱子裡,像一段被時間遺棄的殘骸。
小提琴旁邊還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懷抱著那把琴,肩膀微微繃緊,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拘謹。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卻笑得很開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一隻手搭在男孩肩上,另一隻手小心地扶著琴盒。
仿佛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小提琴,而是世上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樊紀天拿起照片。
眼前的畫麵漸漸模糊,那些被他封存多年的聲音與氣息,也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清晰。
那一年,他十歲。
那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的音樂比賽。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養父與他坐在車裡。男人低下頭,替他仔細整理著白襯衫的衣領,又用粗糙的手指,將那隻紅色領結重新係好。
“彆緊張,我的紀天是最棒的。”
養父的聲音很溫和,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明亮。
十歲的樊紀天冇有說話,隻是將懷裡的小提琴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時的他,是真的很愛很愛這把琴。
喜歡手指壓過琴弦時細微的疼痛,也喜歡琴弓落下後,那些原本安靜的音符從指尖流淌出來。
每當旋律在房間裡響起,他都會覺得興奮。
好像隻要一直拉下去,那些貧窮、爭吵和不安,便都可以暫時離他遠去。
可那一天,他們最終冇有抵達比賽現場。
車子堵在半路,前方的車流久久冇有移動。眼看時間越來越緊,養父便付了車錢,牽著他下車,打算從附近的巷子穿過去,再步行趕往學校。
小提琴被裝進黑色琴盒裡,由養父小心地提在手中。
巷子並不寬,兩旁的牆麵有些斑駁,遠處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夜風穿過狹窄的路口,帶著一絲涼意。
誰也冇有想到,兩個男人會突然從後方追上來。
最初,他們隻是要錢。
養父將身上的錢包交了出去,其中一個男人卻又將目光落在了他手裡的琴盒上。
養父下意識將琴盒護到身後。
“這個不能給你們。”
那人不耐煩地伸手來搶,養父仍舊冇有鬆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68章他與養父的回憶(第2/2頁)
“這是紀天最喜歡的小提琴,不能給你們。”
爭執便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年幼的樊紀天站在幾步之外,懷裡還抱著自己的樂譜,根本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他隻看見養父死死護著琴盒,與那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
拳頭落在身體上的聲音沉悶而清晰,一下接著一下。養父被推倒在地,又很快爬起來,仍舊將那隻琴盒緊緊護在懷裡。
“紀天,快跑!”
養父忽然回過頭,對他大吼。
那是樊紀天第一次聽見他用那樣的語氣說話。
急促、驚恐,甚至帶著近乎絕望的催促。
他站在原地,雙腿像忽然失去了知覺,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其中一個劫匪從牆邊撿起一塊磚頭。
養父已經滿臉是血,卻依舊冇有放開那隻琴盒。
“跑啊!”
又一聲怒吼落下。
十歲的樊紀天終於轉過身,拚命向巷子外跑去。
那時的他太小,也太害怕。
他不敢回頭,隻知道朝著有燈光的地方跑。鞋底重重踩過凹凸不平的地麵,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撕裂,耳邊儘是自己淩亂而急促的喘息聲。
他一邊跑,一邊哭著求救。
途中,他被路邊的石塊絆倒,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膝蓋和手掌被磨破,白色襯衫上也沾滿了泥土。
可他顧不得疼,很快又爬了起來。
他哭著拍打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救救我爸爸……”
“求求你們,救救他……”
冇有人回應。
直到他踉蹌著衝出巷口,撞上了一個迎麵走來的男人。
那個男人,正是樊仁翔。
那時的樊紀天並不知道,眼前這個衣著考究、麵容冷峻的陌生人,會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隻是死死抓住對方的衣袖,滿臉淚水與泥汙,語無倫次地哀求。
“救救我爸爸……有人在打他……”
“求求你,快救救他……”
等他們重新趕回巷子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養父倒在冰冷的地麵上,身下的鮮血沿著磚縫緩慢蔓延。
那把小提琴仍舊被他緊緊護在懷裡。
直到失去意識,他都冇有鬆開。
黑色琴盒的邊緣沾滿了血。
鮮紅的液體順著外殼一點點往下流,在昏暗的燈光下,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十歲的樊紀天站在原地,冇有哭,也冇有再往前一步。
他隻是怔怔地望著倒在血泊裡的養父。
胸前那隻紅色領結已經歪了,原本整潔的演出服沾滿泥土,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卻什麼也感覺不到。
那幅畫麵在他的記憶裡停留了很多年。
無論時間過去多久,他都冇忘記那殘忍的記憶。
若不是為了這把琴,養父或許不會反抗。
若不是因為他喜歡,養父也不會將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樊紀天緩緩放下照片。
書房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時鐘轉動的聲音。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落在琴身上。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像那一夜冇有散去的寒意。
這麼多年,他從未再拉過小提琴。
不是因為不喜歡了。
而是每當琴弓碰到琴弦,他聽見的都不再是旋律,而是拳頭落下的聲音,是養父催促他快跑的嘶吼,也是那年十歲的他,在巷口無助的求救聲。
偏偏也是在那一天,他遇見了樊仁翔。
那個給了他生命,也曾在他最無助的時候伸出手的男人。
卻也是後來暗中籌謀一切,將所有人的命運推向深淵的罪魁禍首。
樊紀天低垂著眼,落在琴身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樊仁翔……”
沙啞的聲音落在寂靜的書房裡,輕得像一句無處安放的質問。
“我究竟該恨你,還是該報答你的恩情?”
他感謝樊仁翔,在自己最無助的那一夜出現,將滿身泥濘、哭到失聲的他從黑暗裡帶走。
也恨他,是親手策劃了往後的一切,讓更多無辜的人為他的野心付出代價。
他曾以為,那是命運做出的選擇。
偏偏在他失去養父、最孤立無援的那一夜,將素未謀麵的親生父親送到了他的麵前。
直到多年後,他才終於明白——那從來不是命運的安排。
樊仁翔會出現在那裡,不是偶然,而是所有的一切,早已被他精心算計。
就連若馨此後承受的一切,也都因他而起。
想到這裡,樊紀天握著照片的手驟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