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深夜。

金陵城外城,一處偏僻且簡陋的巷弄裡。

這裡住著的大多是些底層的軍士和小吏。

在一間連院牆都有些坍塌的破舊偏房內,一盞如豆的孤燈,在夜風的侵入下搖曳不定。

房間裡的陳設簡陋到了極點。

除了一張硬木床和一套桌椅,幾乎冇有任何多餘的家具。

桌案前。

一個穿著半舊常服的男人,正伏案奮筆疾書。

他,就是五軍都督府經曆司的經曆——盧溫炳。

他雖然隻有三十出頭,但鬢角卻已經有了白發,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寫滿了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痕跡。

此刻,他的雙眼布滿血絲。

而在他的手邊。

已經堆滿被揉成一團、或者被批註著紅色“駁回”字樣的廢棄奏折。

“募兵製……荒謬!荒謬至極!”

盧溫炳一邊寫,一邊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

毛筆在紙上重重地劃過,力透紙背,仿佛那不是紙,而是郭年那張“誤國誤民”的臉。

“大明百萬雄師的根基,豈容一個文官肆意踐踏!”

“世襲軍戶,才是大明的鐵壁銅牆!他郭年要廢世襲,就是要斷我大明將士的脊梁!”

盧溫炳猛地咳嗽了幾聲。

他放下筆,看著桌上那份剛剛寫好了一半、洋洋灑灑近萬言的《駁募兵疏》,眼神絕望又決絕。

這已經是他連續寫下的第四道奏折了。

前三道,他通過兵部的渠道遞交上去,但結果無一例外,全都被留中不發。

他知道。

皇上已經被郭年蠱惑了,太子也被郭年蒙蔽了。

他這份萬言書,就算寫得再怎麼聲淚俱下,再怎麼字字泣血,也根本遞不到禦案之上。

在這浩浩蕩蕩的改革大勢麵前。

他一個正五品的經曆,就像是一隻試圖擋住車輪的螳螂,微不足道。

“難道,就真的冇人能阻止那個瘋子了嗎?”

盧溫炳雙手痛苦地抱住頭。

就在這時。

“咚咚咚。”

破舊的木門,被人輕輕叩響。

盧溫炳一愣,這麼晚了,誰會來找他這個無足輕重的末臣?

“誰?”他警惕地抬頭問道。

“老兵藍玉,找你喝口酒。”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直接從外推開。

一身便裝的藍玉,手拎兩壺酒,大步跨進這間寒酸得幾乎冇法下腳之地的屋子。

盧溫炳連忙站起身,看著這位在大明軍中威名赫赫的永昌侯,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隨即又恢複了那種屬於底層軍官的刻板與恭敬。

“下官盧溫炳,參見侯爺。寒舍簡陋,不知侯爺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行了,彆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

藍玉隨手用腳勾過一條長凳,一屁股坐下,將一壺酒重重地頓在桌案的萬言書上。

“今晚冇有什麼侯爺,也冇有什麼正五品經曆。隻有兩個喝悶酒的大明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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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定定地看著盧溫炳,渾身散發著一股子粗獷的親近感。

“坐下!陪老子喝口烈的!”

盧溫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了下來,拔開酒塞,也不用杯子,直接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燒灼著他的胸膛。

他放下酒壺,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執拗。

如果讓郭年來剖析盧溫炳這個人,他一定會覺得這是個極其扭曲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晚期患者。

因為,按理說,盧溫炳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恨大明軍戶製度的人!

盧溫炳出生在山東的一個底層軍戶家庭。

那是一個被詛咒的戶籍。

他的父親,在一次抵抗北元南侵的遭遇戰中,被生生砍斷了雙腿,最後在冇有撫恤、冇有軍醫的絕望中痛苦死去。

為了保住他在軍中的位置。

也為了能給他換一套像樣的、能擋刀的皮甲。

他的母親,將自己賣給了當地的豪紳當奴婢,最終在無儘的勞作中病死他鄉。

而他的妻子,在生下兒子後,因為交不上衛所加派的屯糧,被逼得在冬夜裡跳了井。

他唯一的兒子,也在流亡途中感染風寒,死在了他的懷裡。

可以說,是軍戶這個殘酷的製度,吃乾抹淨了他所有的親人,讓他落得個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下場!

可是。

令人感到荒謬至極的是。

盧溫炳不僅不恨這個製度,他反而成了軍戶製最狂熱、最忠誠的捍衛者!

為什麼?

在盧溫炳扭曲的世界觀裡。

軍戶製雖然殘酷如煉獄,但它卻是唯一絕對公平的“絞肉機”!

朱元璋在開國之初定下的“軍功授爵”製度,是底層人唯一能打破階級壁壘的登天長梯!

他盧溫炳,就是踩著這架長梯爬上來的!

他靠著在死人堆裡滾打,靠著拿命換來的幾十顆敵人首級,硬生生地從一個低賤的泥腿子小卒,殺到了如今正五品的京城官員!

這種刀頭舐血換來的階級跨越。

讓他對軍功、對世襲,產生了近乎病態的維護!

但在郭年的現代眼光中,他不過是那數十萬炮灰中,僥幸活下來的唯一的那個“幸存者偏差”。

大明初建,百廢待興,朱元璋確實用大量的軍功爵位刺激了將士。

但現在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個封賞無度的年代了!

軍功的上升通道越來越窄,底層軍戶再想靠殺人出頭,簡直難如登天。

盧溫炳這種正五品的經曆,幾乎已經是這架絞肉機能給的最後極限了!

可盧溫炳看不透這些。

他隻知道,郭年要廢除世襲軍戶,改行募兵製!

這在他看來,不僅是剝奪了底層軍戶“靠軍功逆天改命”的唯一神聖通道,更是把大明軍人那種“世代為國流血”的榮譽感,貶低成了為了銀兩去打仗的卑賤雇兵!

這是對他一生信仰的極致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