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我林家,願為殿下刨自家祖墳!
海運總衙的後堂,充滿著一股味道,那是錢,那是金子,那是銀子,那是金錢的味道。
夏原吉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站在高臺上,臉上冇表情,可那雙看誰都像在看一本賬本的眼睛,卻讓臺下所有人都覺著自己裡裡外外,連藏在鞋底的私房錢數目,都被這位未來的大明財神爺給算得一清二楚。
“拍賣……稅額?”
泉州許家的那個鼠須老頭,第一個從五雷轟頂中緩過勁來。他那雙綠豆小眼裡精光亂竄。他的目光,毒蛇一樣,在自己那四十多個競爭對手的臉上,一個一個地舔過去。
他看到了貪婪,看到了猶豫,更看到了和他自己骨子裡一模一樣的,不惜拿親娘當賭註也要咬下第一口肥肉的瘋狂!
內卷!今天誰他娘的能卷死所有人,誰就能把九大家死後留下的所有血肉連骨頭帶筋地吞下去!
許老頭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夏大人!”他一頭從人堆裡紮出來:“我泉州許家,不識字,不懂聖人道理!隻認一條,跟著殿下有肉吃,有湯喝!”
“往年,咱們跑海,那是把腦袋掛在桅杆上跟閻王爺換錢!賺十兩銀子,能有一兩安穩揣進兜裡,就得給漫天神佛磕頭!不是被倭寇搶了,就是被錢家這幫天殺的黑吃黑!連個停船過夜的安穩碼頭都尋不到!”
“如今殿下天兵下江南,拿大炮給咱們這些泥腿子轟出了一條活路!”
他蒲扇般的手掌猛地一拍胸脯,肥肉亂顫。
“我許家願以皇明商會泉州總號的名義,立下軍令狀!未來十年,凡經我許家之手的海貿,淨利之百分之五,一文不少,全數上繳國庫,充作海稅!”
“轟!”
百分之五!二十稅一!
這數字一出,跪在地上的孫庭一個哆嗦,差點冇當場腦淤血。
瘋了!這個姓許的,是真他娘的瘋了!大明朝的商稅,最高不過三十稅一,那都被江南的讀書人罵成虎狼苛政!百分之五,這不是納稅,這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去孝敬新爹啊!
“許老頭!你放你娘的狗臭屁!”
冇等眾人回過神,寧波沈家的那個年輕人,一步從人群裡跨出來。
“百分之五?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殿下的鐵甲艦不要燒煤?殿下水師的弟兄們不要軍餉?”
他指著地上癱軟如泥的錢蘊功,聲音裡全是血海深仇的恨。
“去年,我沈家三條大船的貨,在耽羅島,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三千萬兩的貨!我爹當場氣得口吐鮮血,到今天還下不來床!”
“我查了半年,才知道,是錢家在背後下的黑手!就因為我們沈家的絲,比他們的價低一成!”
“他吃肉,連口湯都不給我們留活路!”
年輕人猛地轉身,對著高臺上的夏原吉,眼神裡全是賭身家的恨意。
“我寧波沈家,願出淨利之百分之八為稅!”
“不為彆的!隻求朝廷給我沈家一個公道!隻求大明的水師,能讓我沈家的船,安安穩穩地,開到東洋,開到南洋!不用再看這幫王八羔子的臉色!”
“百分之八!”
這數字,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漏一拍。
李景隆摸著自己那顆油光鋥亮的光頭,嘴巴張了半天,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臥槽,高端局!老子還在琢磨著怎麼訛錢,殿下已經把“誰價比我狠”的臺子搭好了!
這他娘的,不是在競價,這是在用自家祖墳當投名狀!
“我漳州陳家,出百分之九!”
“廣府張家,百分之十!”
“……”
場麵,徹底瘋了。
那四十多個二線商戶,像一群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牢裡啃一輩子草根的囚犯,一朝聞到肉香,徹底陷入癲狂。
他們報出的不是數字,是壓抑了幾代人的血淚,是家族興亡的豪賭!
短短一炷香,競價一路瘋漲,衝破一個讓所有人都膽寒的門檻。
“我……福州林家,願出百分之十五!”
一個麵皮泛白、身形單薄的文弱書生,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當“百分之十五”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整個後堂,之前那些殺紅了眼的競價者,都用一種看活閻王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就連高臺上的夏原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也難得地起一絲波瀾。他身後的李景隆,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百分之十五!這他娘的是在做生意嗎?這是賣身為奴,給朝廷當一輩子長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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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你們都瘋了!”
地上的錢蘊功,終於被這個荒唐到極點的數字給刺激得活過來。他掙紮著,用手撐地,抬起那張血汙的臉,對著那個福州林家的書生,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百分之十五!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賺一百兩,就要拿出十五兩!剩下的人吃馬嚼、船隻損耗、打點關係,你他媽的還能剩下幾個子兒?”
“你這是在殺雞取卵!不!你這是在刨自己的祖墳啊!”
錢蘊功的嘶吼,讓場內那股狂熱稍稍降溫。
是啊。百分之十五的稅,還怎麼賺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書生身上。
那書生,麵對錢蘊功的質問,非但冇退縮,反而挺直了那單薄的腰杆。他蒼白的臉上,湧起一種病態的潮紅。
“刨祖墳?”
書生冷笑起來。
“錢二爺,您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啊。”
“你們錢家,吃著海貿的頭湯,坐擁三百艘大船,私建水師,富可敵國!你們當然覺得,給朝廷納稅,是刨了你們的祖墳!”
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同樣在猶豫的商戶。
“可我們呢!”
“我林家三代人,跑南洋航線!那地方,是瘴氣之地,是番人出冇的鬼門關!我爺爺,死在了海上,被番人割了腦袋!我爹,為了躲你們九大家的盤剝,繞行黑水溝,船觸了礁,屍骨無存!”
“我們賺的,那是賣命錢!是我爹我爺拿骨頭渣子從閻王手裡換回來的血汗錢!”
“可即便是這樣,賺十兩,還得有五兩,要孝敬給你們這些‘海上君王’,買路,買平安!”
書生的眼眶紅了,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恨與不甘。
“現在,殿下來了!”
“殿下說,這片海,姓朱!姓大明!”
“殿下說,隻要給朝廷納稅,大明的水師,就是我們的靠山!大明的火炮,就是我們的道理!”
他猛地指向門外那兩尊鎮壓著江口的鐵甲巨艦,對著所有人,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呐喊!
“百分之十五的稅,很高嗎?”
“不!”
“這是買命錢!”
“是給我們這些在泥潭裡掙紮了幾代人的小魚小蝦,買一個能堂堂正正,站著把錢掙了的機會!”
“你們錢家,舍不得。”
書生轉回頭,死死盯著錢蘊功。
“我們林家,舍得!”
“隻要能把你們這九座壓了我們的大山搬開,彆說百分之十五,就算是百分之二十,我林家,也認!”
“我林家!願為殿下刨自家祖墳!”
……
龍輦之內。
朱雄英閉著眼,靠在軟榻上,手裡冇拿書,也冇碰茶,隻是安靜地聽著。
蔣瓛像一道冇有溫度的影子,站在他身後,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轉述著後堂裡發生的一切。
當聽到“我林家,願為殿下刨自家祖墳”這句話時,蔣瓛那公鴨般的嗓音,都出現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朱雄英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驚訝,隻有一種把人心算計到骨子裡的平靜。
他知道,這些被壓抑了太久的豺狼,一旦被鬆開了脖子上的鐵鏈,將會爆發出何等恐怖的撕咬力。
他要的,就是這股力量。
一股足以衝垮舊世界,建立新秩序的力量。
“蔣瓛。”
他淡淡地開口。
“傳孤的口諭給夏原吉。”
“告訴他們,光有納稅的決心,還不夠。”
“想當皇明商會的掌櫃,想讓大明的水師為他們護航。”
“讓他們明白。”
“從今天起,誰簽了這份投名狀,他全家的身家、性命、榮耀、乃至子孫後代的血脈,都將作為抵押品,永遠鎖在皇家銀行的鐵庫裡。”
“從此以後,他們的榮耀,是孤賞的。他們的命,也是孤的。”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
“他們的船,就是我大明的海軍。他們的商戰,就是我大明的國戰。他們賺的每一個銅板,都必須為我大明的炮船,添上一塊鋼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