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五稅一!殿下,您這是要了整個江南的命!
那福州林家書生的一句“願為殿下刨自家祖墳”,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後堂裡每一個商人的臉上。
之前還殺紅了眼、競價上頭的各路海商,此刻那股子衝腦的血氣,散了大半。
跪在地上的錢蘊功,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指著那林家書生,嗓子眼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瘋子……都是瘋子……”
高臺上,戶部侍郎夏原吉那張萬年不變的石板臉上,也起了一絲波瀾。
他低頭看著臺下那個身形單薄、卻挺得筆直的林家書生。
這年輕人,不是在競價。
他是在用自己家族未來百年的血脈,去賭一個能站著喘氣的機會。
夏原吉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
“且慢!”
門口,泉州許家那個鼠須老頭,竟然去而複返。
他身後,四個精壯的護院,抬著一個更大的、幾乎有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哐當”一聲,再次砸在地上!
這一次,箱子裡不再是銀票。
而是一卷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地契、房契,還有……一本本厚厚的、記錄著家族男丁生辰八字的族譜!
“夏大人!李國公!”
許老頭根本冇看那林家書生,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高臺。
“我泉州許家,也願出百分之十五的稅!”
“不僅如此!”他一腳踹開箱子,抓起一把地契,像是抓著一把爛草,狠狠摔在地上。
“我許家在泉州城內外的所有田產、商鋪、船塢,共計三十七萬畝薄田,七百間旺鋪,全部!無償!捐獻給殿下,充作軍資!”
“還有這個!”許老頭從懷裡,掏出那本金絲楠木作封皮的族譜,高高舉過頭頂。
“我許家,自上代家主起,三代以內所有男丁,共計一百七十二口,其名冊、戶籍,今日起,全數上交朝廷,存入皇家銀行!”
這句話砸下來,整個後堂死一樣安靜,落針可聞!
“我許家的命,往後就是殿下的!殿下讓我們生,我們就生!殿下讓我們死,我們絕不皺一下眉頭!”
“隻求!隻求夏大人,能給我們許家一個機會!一個能替殿下咬人的機會!”
瘋了!
這一下,所有人都覺得,這世界徹底瘋了。
捐家產?交族譜?
這他娘的,已經不是刨祖墳了,這是把自己全家老小的骨頭拆下來,當柴火燒給新主子取暖啊!
李景隆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自己以前玩的那些陰謀詭計,跟眼前這幫為了搶食吃,連命都不要的狠人比起來,簡直純潔得像個三歲娃娃。
林家那書生,看著許老頭的舉動,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拿命去賭,可他賭不起全族的田產,更賭不起那本比命還重的族譜!
高臺上,夏原吉那雙算盤珠子似的眼睛,終於迸出了火星。
他等的就是這個!
殿下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幾個稅點!
殿下要的,是徹底的、毫無保留的、連子孫後代都無法掙脫的……歸順!
夏原吉冇有立刻表態,他那雙冰冷的眼睛,緩緩掃過臺下那四十多張寫滿震驚、貪婪與恐懼的臉。
“還有誰?”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脖子後麵發涼。
“還有誰,願意把命,擺在桌上?”
死寂。
長久的死寂。
終於,寧波沈家的那個年輕人,咬碎了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沈家……跟!”
“廣府張家,也跟!”
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場麵徹底失控。
一時間,後堂變成了大型的獻祭現場。
地契、房契、族譜……這些平日裡被他們視作命根子的東西,此刻被當成一文不值的廢紙,扔得滿地都是。
跪在地上的九大家掌櫃,看著這一幕,眼神徹底空了。
他們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不是一群想分一杯羹的同行。
而是一群被他們親手逼出來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他們生吞活剝的……複仇者。
“夠了。”
就在場麵即將徹底癲狂的當口,夏原吉抬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的後堂,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他身上。
“殿下有旨。”夏原吉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皇明商會,九大掌櫃。今日,定下名額。”
“凡入選者,其家族田產之半數,充入國庫。其族譜,封存皇家銀行。”
“最要緊的一條。”夏原吉頓了頓,一字一句,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未來十年,海貿之稅,定為……”
他伸出兩根手指。
“百分之二十。”
“嗡——!”
所有人的腦子,都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
五稅一!
這不是苛政,這是天譴!
可冇等他們從這堪稱滅頂之災的稅率中回過神來,夏原吉已經開始慢條斯理地念出手裡的名單。
“新任皇明商會九大掌櫃,其名如下:”
“泉州總號,許氏!”
那鼠須老頭,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整個人一軟,竟是直接癱倒在地,放聲大哭,不知是喜是悲。
“寧波總號,沈氏!”
沈家那年輕人,雙拳緊握,他仰起頭,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福州總號,林氏!”
林家那書生,身子晃了晃,被旁邊的人扶住,他看著高臺,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漳州陳氏、廣府張氏……”
夏原吉一口氣,念了六個新家族的名字。
然後,他頓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還有三個名額!
夏原吉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地上跪著的那九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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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蘊功的心臟,狂跳起來。
難道……
“鬆江總號,孫氏!”
跪在最前麵的孫庭,猛地抬頭,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他……他這個最早投降,最早認慫的軟骨頭,竟然……留下了?
“杭州總號,李氏!”
又一個舊掌櫃的名字被念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錢蘊功身上。
九去其二,還剩他一個。
他是舊日江南海商的領袖,是這九大家裡,根基最深,實力最強的一家。
殿下,會留下他嗎?
錢蘊功的喉結,費力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到,夏原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然後,麵無表情地移開。
“最後一個名額,揚州總號……王氏!”
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名不見經傳的小鹽商家族!
錢蘊功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掉了家業,輸掉了榮耀,更輸掉了……活下去的資格。
。。。。。。。。。。。。。。。
劉宗周站在人群的最後麵,手腳冰涼。
他來自嘉興,家裡做的,是往高麗販賣瓷器的小本生意。
剛才,他也瘋了一樣,把家裡壓箱底的三十萬兩銀票全砸了出來。
可現在,席位定了,冇他什麼事了。
那三十萬兩,就像扔進了黃浦江,連個水花都冇見著。
完了。
劉宗周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新皇明商會成立,九大總號,幾乎壟斷了所有的航線和貨源。他們這些冇上桌的,彆說喝湯,連聞聞味兒的資格都冇了。
以後,要麼被這九頭巨獸活活擠死。要麼,就隻能變賣家產,回鄉當個富家翁,從此告彆這片讓他們又愛又恨的大海。
就在劉宗周心如死灰之際。
高臺上的夏原吉,又開口了。
“九大掌櫃,乃商會之梁柱。但大廈之成,非一木之支。殿下仁德,不願見江南商路,儘歸九姓。”
夏原吉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卷軸。
“殿下有旨,於九大掌櫃之下,再設‘十二理事’之位!”
什麼?
劉宗周猛地抬頭,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
“十二理事,分掌各路航線之賬目、船隻調度之稽核、貨品優劣之評定!”
“凡為理事者,無需捐獻家產,也無需上繳族譜!”
夏原吉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由死轉生的臉,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隻需……”
他拖長了聲音。
“每年,向皇家銀行,繳納‘理事金’五十萬兩。並承諾,其家族所有海貿,稅率,同樣為百分之二十!”
五十萬兩!
對在場的人來說,這不算一個小數目,但比起剛才那動輒千萬、上億的豪賭,簡直跟白送一樣!
“我來!”
“夏大人!我劉家願為理事!”
劉宗周想都冇想,瘋了一樣往前擠。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這是殿下,給他們這些冇資格上主桌的人,留下的一條活路!
就在整個後堂,再次因為“十二理事”而陷入瘋狂時。
“吱呀——”
一聲輕響。
後堂通往內院的那扇小門,開了。
一個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輕人,緩步走了出來。
他身後,冇有甲士,冇有儀仗。隻跟著一個麵無表情的錦衣衛指揮使。
可在他出現的那一刻。
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李景隆收起了那副潑皮無賴的嘴臉,躬身行禮。
夏原吉從高臺之上,快步走下,深深一揖。
臺下,無論是新晉的掌櫃,還是瘋狂爭搶理事席位的商戶,亦或是地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舊日權貴。
所有的人,在看到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時,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脖子,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出於本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冇有半分猶豫,冇有半點不甘。
隻有最純粹的,源於靈魂深處的……敬畏。
“都起來吧。”
朱雄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一群相識多年的老友說話。
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房契、地契、族譜麵前,隨手撿起一本。
是許家的族譜。
他翻開,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笑了。
“生意,都談完了?”
他抬頭,看向那群剛剛用身家性命賭贏了未來的新貴們。
“百分之二十的稅,高嗎?”
冇人敢回答。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那個麵色蒼白的林家書生身上。
“你叫什麼?”
“草……草民,林文遠。”
“你覺得高嗎?”
林文遠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不……不高。”
“很好。”朱雄英合上族譜,隨手扔回那堆“廢紙”裡。
他環視著跪滿一地的,大明未來幾十甚至上百年,最富有的那群人。
“孤知道,你們心裡不服,覺得這稅,高得冇了天理。”
“覺得孤,是在拿刀子,割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
朱雄英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雨停了。
一道絢爛的彩虹,橫跨在黃浦江上。江口,那兩艘黑色的鐵甲巨艦,如兩尊沉默的守護神,靜靜矗立。
“你們隻看到了孤手裡的刀。”
朱雄英的聲音,隨著江風,飄進每個人的耳朵。
“卻冇看到,孤為你們,準備的……”
他頓了頓,轉過身,嘴角的弧度,帶著足以讓世界為之瘋狂的魔力。
“是比這片東海,大上千倍、萬倍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