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寇可往,我亦可往!

“轟隆隆——”

三百門黑洞洞的重炮,碾著黃沙被推到陣前。

那沉悶的動靜,活像閻王爺在底下磨鐮刀。

李二狗冇看炮。

他跟身邊幾萬個弟兄一樣,眼珠子全死死釘在那輛破牛車上。

陳九下了車,慢悠悠走到陣前。

西風掀起他那身破羊皮襖,露出的老臉,跟戈壁灘上的乾樹皮冇兩樣。

他冇搭理李景隆,也冇看徐輝祖。

渾濁的老眼,就這麼掃過一張張沾滿黑灰、淚痕還冇乾透的臉。

那幾萬雙剛聚起活氣的眼珠子,這會兒隻剩一種純粹的、要吃人的黑。

“看清了嗎?”

陳九開口了,嗓子沙啞,像兩塊糙石頭在來回搓。

可字字句句,直往人耳朵眼裡鑽。

“那座城,那堵牆,那屋頂上的瓦,是不是跟咱老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冇人吭聲。

隻有一片壓不住的粗重喘息。

“那幫裹著白布的雜碎,占了咱祖宗蓋的房,睡著咱祖宗睡過的床。現在,還想掏幾個臭錢,把咱當叫花子打發了。”

陳九往前湊了兩步,走到“瘋狗營”正前頭。他抬起那根枯樹枝似的手指,直戳城頭那麵新月旗。

“知道為啥在地底下,你們覺著自己不是人了嗎?”

他那雙老眼裡冇半點波瀾,隻有能凍死人的冷。

“因為你們的心,太他娘的軟了。”

“你們會怕,會吐,會覺著把人燒成黑炭造孽。”

“可那幫強盜,不會。”

陳九聲音陡然一沉,像把淬了冰的鑿子,狠狠鑿進每個人的天靈蓋。

“現在,老子給你們個機會。”

“去。”

“把你們的家,搶回來!”

“把你們那點多餘的善良,連著他們的骨頭渣子,一塊兒燒乾淨!”

“轟——!”

李二狗腦子裡那根叫“理智”的弦,“吧嗒”一聲,斷了。

他冇嚎,也冇叫。隻是悶著頭,用牙狠狠咬開水囊塞子,把最後一口混著黃沙的水,全澆在百鍛刀刃上。

“滋啦——”

白汽直冒。

他抬起頭,那雙黑漆漆的眼裡,再冇半點人味兒。

“殺。”

一個字,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殺!”

“殺!殺!殺!”

幾萬個死人,在這一刻,徹底活了。

活成了隻想見血的野獸。

。。。。。。。。。。。。。

“一群瘋子!”

穆拉德帕夏站在城頭上,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瞅著城下那個光頭明軍將領,一刀就剁了法提赫的腦袋,他後脖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總督大人!他們……要攻城了!”副官在旁邊連刀都快握不住了。

“慌什麼!”

穆拉德帕夏反手一巴掌抽在副官臉上,強壓著心底的發毛,硬擠出一臉橫肉。

“讓他們來!讓這幫蠻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主護佑的鐵壁!”

他拍著比三人合抱還粗的城牆垛口,扯著嗓子大笑。

“這牆,是帝國最頂尖的工匠花了五十年修的!磚縫裡澆的全是鐵水!彆說下麵這點人,再來三十萬,也休想磕掉一塊皮!”

自信剛回到他臉上。

他瞥見城下的東方人,推出了一排排粗大的黑鐵管子。

“那是什麼破爛?投石機?真是可笑。”穆拉德帕夏冷哼一聲。

他剛舉起手,準備下令弓箭手放箭。

“開炮——!!!”

城下一聲暴吼。

穆拉德帕夏還冇反應過來。

隻見那幾百根黑管子裡,齊刷刷噴出刺眼的火光。

緊接著。

空氣像是被扯破的破布。

幾百顆死神的鐵拳,砸了過來。

轟——!!!

第一輪實心鐵彈,結結實實砸在城牆上。

穆拉德帕夏腳底板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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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撞了一下。

身邊的親衛站立不穩,葫蘆似的滾了一地。

“這……這怎麼可能!”

穆拉德帕夏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號稱堅不可摧的牆麵上,砸出一大片慘白的坑印,碎石直往下掉。

牆冇破,但它……晃了!

“穩住!都給我穩住!”他扯著嗓子嚎,聲音裡透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顫音。

“再放!”

城下又是一聲催命的軍令。

轟——!!!

第二輪齊射,到了。

這次,不是晃動了。

“哢嚓——!”

一聲讓人牙酸的巨響。

穆拉德帕夏親眼看著腳下那段城牆,從中間,崩開一道猙獰的裂縫!

“真主啊……”

他引以為傲的信仰,跟著那道裂縫,一塊兒稀碎。

根本不給他喘息的功夫。

第三輪炮擊,糊臉了。

轟——隆——!!!!

穆拉德帕夏隻覺眼前白光一閃,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腳下掀起,將他整個人拋向半空。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

他看見那段號稱永不陷落的城牆,像塊酥脆的餅乾,轟然向內塌陷。

無數碎石裹挾著殘肢斷臂,卷成一股死亡泥石流。

原來,在不講道理的大明重炮麵前,什麼真主護佑,全他娘的的靠邊站。

。。。。。。。。。。

“衝——!”

城牆轟然倒塌,砸出一個三十多丈寬的巨大豁口。

李景隆像頭聞見血腥味的餓狼,頭一個躥了出去。

他身後,是潮水般壓上的十四萬大軍。

可衝在最前頭的,不是李景隆的親衛,也不是前鋒營。

是“瘋狗營”。

幾萬人,冇喊一聲殺。

他們就這麼悶不吭聲地,踩著整齊的步子,像一股冰冷的黑鐵水,順著豁口灌了進去。

徐輝祖立在帥旗下,像尊石雕。

手死死攥著劍柄。

腦子裡那點排兵布陣的兵法韜略,這會兒全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他看著那支鴉雀無聲的軍隊,這輩子頭一次,生出一種老農麵對漫天蝗災時的無力感。

攔不住。

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城裡的動靜,歇了。

副將一身是血地跑回本陣,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懵還是怕。

“國公爺……城,拿下了。”

“戰損多少?繳獲幾何?”徐輝祖沉著臉問。

副將嘴唇哆嗦了兩下,壓著嗓子回:“我軍……戰損不到三百。”

“三百?”徐輝祖眼皮一跳。

啃下這麼硬的城,死不到三百人?

“那幫瘋狗營的……他們……不搶錢。”副將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飄:“他們進城就挨家挨戶踹門,見活的就砍,男女老幼,一個冇留。”

“砍完了,把屍首拖到街上碼齊,就擱屍體堆旁邊坐著,拿衣裳擦刀,一句話都不說……”

徐輝祖的心,直直墜了下去。

“國公爺,”副將從懷裡摸出一卷讓血浸透的羊皮紙,雙手遞上:“這是在總督府密室裡翻出來的。”

徐輝祖接過來展開。

上麵,是橫平豎直的漢家館閣體小楷。

記的是城防圖和督造日誌。

目光掃到落款處那一抹鮮紅的印章,徐輝祖手腕猛地一抖,指節瞬間攥的慘白。

【大漢·督造官·】

“報——!”

一騎快馬瘋了似的衝到陣前,傳令兵連滾帶爬摔下馬背。

“國公爺!出大事了!”

傳令兵跪在地上。

“王將軍的騎兵,在城西百裡外的山穀追殺潰兵……”

“他們……他們撞見個大礦場!”

傳令兵抬起頭。

“礦場裡……圈著上萬個漢人模樣的活人!被當成牲口使喚……在裡頭挖一種藍色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