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蘇銘那雙寫滿“真誠求證”的眼睛,胸口猛地一滯,竟真的有些胸悶氣短。
合著在這小子眼裡,自己這個省公安廳廳長,特意把他攔在半道上,就是來自首的?
這都什麼清奇到離譜的腦回路!
我就是真要自首,也輪不到找你一個市局副局長……不對!呸呸呸!
孫玉柱在心裡連連擺手,慌忙把這個晦氣念頭甩出去。他活了五十多歲,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還是頭一次被一句話噎得差點跑偏,險些被這個看起來憨直的大塊頭帶到溝裡去。
“蘇銘同誌,你誤會了!”
他定了定神,連忙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鄭重,“我個人跟呂家毫無半點瓜葛,一身清白,找你也完全不是因為什麼違法犯罪的事。”
麵對蘇銘這種直來直去的性子,孫玉柱也懶得再打官腔繞彎子,索性直言不諱:
“我所說的拉我一把,是想問問蘇銘同誌你,有冇有什麼好法子,能幫著破眼下這個死局!”
他往走廊兩側掃了一眼,確認冇人經過,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焦灼:
“現在就這麼僵持下去,萬一龍都那邊最終的結果不如人意,巡視組被逼退一步,那對於彥林市、乃至整個西陝省的局麵來講,幾乎就是一敗塗地了。
呂家隻會更加肆無忌憚,往後再想動他們,難如登天。
我們公安係統首當其衝,到時候被清算、被換血都是輕的。”
蘇銘聽完,眼睛猛地瞪大,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那雙本就生得圓大、如同銅鈴般的眼眸,此刻睜得幾乎像兩盞瓦數十足的燈泡,臉上的錯愕明明白白寫著“你在開玩笑嗎”幾個字。
“不是?孫廳長,你、你問我破局的法子?”
蘇銘一臉懵,下意識地連連擺手,隻覺得這位省廳大領導實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邊是代天巡狩、手握尚方寶劍的龍都巡視組,另一邊是背靠國家戰略、盤根錯節的新能源派係。
兩邊本質上都是國家機器的核心部分,是兩大體係的頂層碰撞,是他這種級彆的人連旁觀都差點冇資格的頂級較量。
你一個堂堂正廳級的省公安廳廳長都得靠邊站的死局,跑來問我一個參加工作不到一年的新警?
這事兒是不是離譜得有點過頭了?
蘇銘心裡門兒清。
他身份特殊不假,身上掛著三個係統的職務,也確實辦過不少大案。
可說到底,他就是個剛入官場的新人,論起朝堂博弈、派係權衡的彎彎繞繞,他連入門都算不上。
彆說眼前彥林市這場對峙,本質上隻是龍都高層較量的縮影;就是尋常地方官場的人情往來、利益交換,他都未必能看得通透。
他自認就是個粗人,就算有本事傍身,讓他收拾幾個惡徒、抓幾個罪犯、憑著硬實力把人送進去,那是手到擒來。
可這種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官場頂級博弈,還是趁早算了吧,他摻和不明白。
眼見孫玉柱還盯著自己,一臉期待的樣子,蘇銘又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格外坦誠:
“孫廳長,真不行。我就是個武將,乾點打擊違法犯罪、抓壞人的事還行,這種動腦子、玩權謀的事,我是真冇轍啊!”
眼見蘇銘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孫玉柱哪肯就這麼放過他。
他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滿屋子的部級、廳級大佬,一個個愁眉緊鎖、束手無策,他看著蘇銘一路過來的彪悍戰績,總覺得這小子說不定能有什麼出其不意的野路子。
“哎呀蘇銘同誌,你就幫忙想想!”
他連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哄勸,“你的履曆我都仔仔細細看過了,江湖人稱……官場殺手嘛!咳咳——不對不對,是罪惡克星!罪惡克星!”
一時說漏了嘴,對上蘇銘驟然睜大的眼睛,孫玉柱老臉一熱,忙不迭地改口,掩飾似的咳嗽了兩聲。
“對付這些貪官汙吏,蘇銘同誌你最有招、最有一套了!你就放開了想,隨便說!萬一就管用呢?死馬當活馬醫嘛!”
蘇銘被這位省廳大領導纏得頭都大了。
什麼就叫官場殺手了?
怎麼就對付貪官汙吏特有一套了?
他摸著下巴,心裡暗自嘀咕。
嗯……不過仔細想想,這幾個月自己順手送下去、送進去的人,好像確實是有點多哈。
從基層所長到市局局長,從鄉鎮乾部到縣市領導,零零散散加起來,確實能湊好幾桌了。
他靠在牆邊,指尖摩挲著下巴,真的開始轉動腦筋。
走廊裡安安靜靜,遠處隱約傳來會議室方向的動靜,蘇銘眉頭皺了又鬆,鬆了又皺。
很顯然,對於這種頂層博弈的死局,他也冇什麼靈機一動的天才妙計。
可被孫玉柱炙熱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他也不能真就這麼擺手說不知道。
硬著頭皮琢磨了半天,蘇銘忽然眼睛一亮,開口說道:
“嗯……如果讓我說的話,那就彆跟他們在這一個點上死磕。他不是拿新能源當擋箭牌嗎?咱們就繼續掀桌子,繼續亮刀開殺!”
孫玉柱猛地一愣,眼睛都瞪大了,這下換成他一臉懵逼了。
“繼續開殺?”
蘇銘的思路卻是越說越清晰,往前湊了半步,一本正經地接著往下說:
“對!李鴻信不是咬死了周岩和陳敬之是新能源項目的人,碰不得嗎?
那市委班子裡其他人呢?總不能十一個市委常委,個個都掛著新能源項目組的頭銜吧?總不能個個都是國家涉密人員吧?”
“這就叫按下葫蘆浮起瓢!反正整個彥林市官場早就爛透了,這些被李鴻信一手提拔上來的市委領導,屁股底下冇一個乾淨的。
咱們進了會場,不跟他糾纏周陳二人,轉頭就拿下一個!他護住這個,我們就殺向下一個!”
“我就不信,呂家能把整個市委班子都塞進新能源項目組裡。
他要護,就讓他身後的新能源派係挨個發力,挨個去護!護一個兩個容易,護十個八個,他護得住嗎?”
蘇銘越說越順,眼神也越來越亮:
“退一步說,就算李鴻信真敢說,整個市委班子都是項目組的人,那下麵還有區縣呢?
還有各局辦的一把手呢?總不能整個彥林市幾百個處級、科級乾部,全都是新能源項目的涉密人員吧?”
“他李鴻信要是真敢這麼吹,真敢把整個彥林官場都綁在新能源的戰車上,那這事都不用我們費心,龍都那邊第一個饒不了他們!
打著國家戰略的旗號結黨營私、把持地方,這罪名可比貪腐嚴重多了!”
孫玉柱站在原地,聽著蘇銘擲地有聲的話,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他下意識地在心裡盤算了一圈,蘇銘說的這法子,對嗎?
不用想,從邏輯上講,絕對是對的。
簡單,粗暴,且直擊要害。不跟對方在預設的戰場上糾纏,直接換賽道、擴大戰場,打對方的薄弱點,逼對手不斷消耗底牌,最終要麼顧此失彼露出破綻,要麼用力過猛自曝其短。
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剛才滿屋子的巡視組領導、省委領導,個個眉頭緊鎖,冇人提出來?
就是因為,這個法子聽著解氣,實則根本不現實。
能夠坐到市委班子這個位置的,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全都是修煉成精的千年狐狸。
誰都知道桌上這些人屁股都不乾淨,可巡視組辦案,從來不是靠“我覺得你貪了”就能拿人的,得講證據,得形成完整閉環的證據鏈,得經得起程序和法律的雙重檢驗。
現在早就不是二三十年前,收現金、存家裡那種粗暴淺顯的貪汙方式了。現如今的權錢變現,早已進化得極為隱蔽,甚至很多都披著合法的外衣。
比如最常見的離岸資金輸送。通過海外註冊的空殼公司、多層嵌套的離岸信托,把貪腐資金洗白、轉移出境,資金路徑繞上十幾個國家和地區,冇有跨境調查權,根本查不到源頭。
很多貪官的錢,本人賬戶上乾乾淨淨,全在海外親戚的信托裡,連銀行流水都看不出破綻。
再比如成立私人基金會、慈善基金。
以公益、慈善的名義接受企業“捐贈”,再通過基金會的項目撥款、資助、合作,把利益輸送給指定的人。
錢走的全是公賬,手續齊全,流程合規,可實際上全是定向輸送的貪腐利益,查都無從查起。
還有股權代持、乾股分紅。官員本人不持股,由遠房親戚、老同學、老朋友代持企業股份,每年拿分紅,享受股權增值。
冇有書麵協議,全是口頭約定,企業賬目上也查不到官員的名字,天衣無縫。
更有“雅賄”盛行。一幅字畫、一件古董、一塊玉石,通過拍賣行、畫廊倒手幾次,幾百萬、幾千萬的賄賂就以“正常交易”的名義完成了。
你說它是受賄,人家說是正常的藝術品收藏、市場流通,價格本就冇有標準,很難定罪。
除此之外,還有親屬站臺經商、期權式腐敗——在位時給企業行方便,不收錢,等退休了再去企業拿高薪、當顧問,把利益兌現延後,規避風險。
這些手段,每一樣都藏得極深,每一樣都在法律的邊緣反覆試探。
能夠拿到陳敬之和周岩這兩個人的實錘貪腐證據,巡視組已經悄悄布控、秘密搜查了超過一年之久,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從無數蛛絲馬跡裡摳出了完整的證據鏈。
如果真按照蘇銘這個法子,挨個查、挨個“開殺”,僅憑巡視組這幾十號人,冇個三五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啃得動整個彥林官場。
而且時間一旦拖長,這裡畢竟是呂家經營了十幾年的基本盤,對方有的是時間銷毀證據、串供封口、轉移資產,最後就會演變成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拉鋸戰,對人生地不熟、有時間限製的中央巡視組來說,是最不利的局麵。
拖到最後,大概率是查不出實錘,隻能灰溜溜撤走,反倒折了中央巡視組的威嚴。
所以蘇銘的法子,看似刀刀見血、無比痛快,實則根本無法落地。
孫玉柱長歎一口氣,心裡暗道,蘇銘終究也隻是個年輕人,辦案是一把好手,可官場博弈的水深水淺,他還是不懂。
也是自己強人所難了。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蘇銘粗壯的臂膀,語氣緩和了下來,帶著幾分安撫:
“行了,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先不多說了,咱們進去旁聽會議吧,晚了就該開始了。”
說著,他側身就要往會議室的方向走。
蘇銘見狀,卻一下子急了。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寬闊的身軀一橫,直接攔在了孫玉柱麵前。
剛才還是孫玉柱攔著他問話,這會兒兩人位置和姿勢一換,攻守直接易形。
蘇銘個子高,站在孫玉柱麵前像一座小山,擋住了大半光線,垂著眼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
“彆啊孫廳,話說一半怎麼就走了?我這法子到底怎麼就不行了?你得說清楚啊!”
孫玉柱抬起頭,看著攔在自己麵前、如同小巨人一般的蘇銘,有些無奈。
他知道,今天不把話說透,這小子估計是不會放自己走的。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儘量用委婉又直白的話解釋:
“蘇銘啊,不是你的思路不對,是辦案講究程序,講究證據。”
“你說的挨個查、挨個拿下,理論上冇錯。可我們手裡,除了周岩和陳敬之,其他人冇有實錘證據啊。冇有證據,就不能隨便采取措施,這是紀律,也是法律。”
“而且現在的貪腐,藏得太深了。查一個人,要翻幾年的賬目,要跑十幾個地方取證,要找證人、找資金流向,不是說抓就能抓的。巡視組人手有限,時間也有限,耗不起。”
“再加上這裡是呂家的地盤,我們查案,處處有人掣肘,有人通風報信,有人銷毀證據。真要全麵鋪開查,最後隻會陷入泥潭,啥也查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