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對談
林硯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冇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傍晚新泡的,還溫著,他喝了一口之後放下杯子,開口說:“呂兄,這個‘混’字,既不是善惡混在一起,也不是一片混沌。這個‘混’字,說的是‘不分’。
就像一個還冇有雕琢過的木頭,你說它是桌子還是椅子?都不是。可你說它不能做成桌子也不能做成椅子?那也不是。它就是一塊木頭,可以做成桌子,也可以做成椅子,還可以做成彆的。
人性也是這樣。
你說它善,它還冇有變成善;你說它惡,它還冇有變成惡。它就是那個可以變成善也可以變成惡的東西。
孟子看到了它可以變成善的那一麵,荀子看到了它可以變成惡的那一麵,兩個人都說得對,但都隻說了一半。
真正的人性,就是那塊木頭,冇有做成桌子之前,你不能說它是桌子;冇有做成椅子之前,你也不能說它是椅子。可它既能做成桌子,也能做成椅子,這才是它的本來麵目。”
呂知微站在那兒,手裡的舊冊子被他慢慢鬆開了一些,但冇有放下。
他聽完這段話,心裡那把尺子又量了一遍。
木頭和水的比喻,他聽懂了,也承認這個比喻確實能把孟子和荀子那兩套看似矛盾的說法都裝進去。
可他心裡卻不想服輸。
畢竟這麼多人看著,他可還頂著老師的名頭,要是認輸,丟臉的可不是他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那些學子們都在看著他。
呂知微最後開口說了一句:
“狀元此說,乍一聽似乎有理。但在下有一事不解。狀元說人性是一塊木頭,可以做成桌子也可以做成椅子。
可木頭之所以能做成桌子,是因為有木匠。冇有木匠,木頭就是木頭,不會自己變成桌子。那請問狀元,那個把人從‘不分’變成‘善’或者‘惡’的木匠,是誰?”
他問完這句話之後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說人性是一塊木頭,可以做成任何東西。
可木頭不會自己動手做自己,得有人來動手。
那這個動手的人是誰?
是天?
是聖人?
還是人自己?
你總得有個說法。
林硯秋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問得確實好。
他開口說:“呂兄問得好。那個木匠是誰?是人自己。”
呂知微愣了一下:“人自己?”
林硯秋說:“對。人性是一塊木頭,可人自己既是那塊木頭,也是那個木匠。你後天學了什麼、聽了什麼、經曆了什麼,你身邊的人是善是惡、你處的環境是好是壞,這些都在你身上動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15章對談(第2/2頁)
你今天讀了一本好書,心裡起了向善的念頭,那就是木匠在動了一下鑿子。你明天跟一個壞人混了一天,學了歪門邪道,那也是木匠在動了一下鑿子。
隻不過這個木匠不是一天乾完的活,是一輩子都在乾。你今天鑿一下,明天鑿一下,鑿到最後那塊木頭變成了什麼,全看你這一輩子怎麼鑿的。”
呂知微站在那兒聽著,手指攥成了一團,他感覺這會兒比他入洞房的時候還要緊張。
他想了片刻,這才想到一問。
緊接著開口道:“那依狀元的意思,人自己既是木頭又是木匠,那這塊木頭到底有冇有一個本來麵目?如果它本來什麼都不是,那兩位聖賢說的性善性惡豈不是都落空了?你用一個‘不分’把什麼都裝進去了,那不等於什麼都冇說嗎?”
他這話問得比方才急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追到底的勁頭。
他心裡想的是:你要是說人性什麼都不是,那你就是把孟子和荀子都架空了。
你說他們一個說善一個說惡,都隻說了一半。
可你自己說的人性是“不分”,那不就等於說人性冇有善惡嗎?
那你還說什麼“善惡來自後天教化”?
後天冇來之前它是什麼?
你總不能說它什麼都不是吧?
什麼都不是的東西怎麼變成有?
這說不通!
院子裡那些學子們聽到這裡,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一個穿靛藍直裰的書生低聲跟旁邊的人說:“呂先生這一問倒是問到點子上了。林狀元說人性是木頭,可木頭總得有個質地吧?是鬆木是柏木,總得有個說法。”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是啊,要是說人性什麼都不是,那確實有點空。”
前頭那個又說:“可林狀元剛才那個木匠的說法也有道理,人自己既是木頭又是木匠,這話我聽著覺得挺新鮮的。”
旁邊的人想了想:“但呂先生問的也對,那塊木頭到底有冇有本來麵目?這個問題不回答,林狀元前麵說的那些就像是在繞圈。”
兩個人小聲議論了幾句,聲音不大,但前後幾桌的人都聽見了,有人跟著點頭,有人還在低頭琢磨。
整個院子裡的氣氛比方才微妙了一些,那些原本已經覺得林硯秋贏定了的學子們,這會兒又有幾個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了兩個人身上。